胡馬川穹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男子只穿了一身便服,雙目湛然冷冷瞥過來一眼,顧宛宛雙膝一軟跪在地下顫聲道:“小女給指揮使大人請安……”她伏在地上的一霎間,眼尖地看清了那人腳上穿了一雙繡了繁復織云紋的薄底朝靴,那的確是錦衣衛高階武官才有的配備。
男人忽地呵呵一笑臉上的冰寒之意便化作溫煦,雙手攙扶起人道:“慕名已久奈何緣慳一見,果然人如其名宛若洛神。你既然跟了我就把前千塵往事盡忘了吧,我自會給你安排一個合適的良家身份。等個一年半載家中那位同意了,就風光抬你進門!”
顧宛宛再沒想到這人會考慮得如此周詳,她緊緊抱住男人的腰身熱淚盈眶,“我生來命薄偏又生了這樣一張招惹是非的臉,在那種腌臜地我一刻都呆不下去。那些登徒子的丑惡嘴臉讓我每每難以入眠,我好幾次都欲自我了斷。若非遇到大人……”
男人臉上果然浮現疼惜的神色,不住地感嘆兩人相見恨晚。顧宛宛在無人看見處翹起嘴角暗想,這就是所謂的鐵骨錚錚嗎,千般手段還未使出來就被自己的兩顆淚珠子軟化成一灘泥了!
當晚兩人就在這座小宅子里顛龍倒鳳結了鴛盟,顧宛宛洗凈鉛華安心住下。誰知三個月過去男人處都沒有動靜,只是隔個十天半月過來幽會一次。顧宛宛也不著急,又等了兩個月后見肚子終于如愿地鼓起來后,才吩咐服侍的小丫頭到外面許了每天十兩銀子雇一輛馬車時刻候著。
三日后男人來了,兩人照舊飲酒做樂全無異常。等男人三杯酒下肚迷迷瞪瞪地歪在一邊后,顧宛宛立刻將人五花大綁捆在椅子上。摸著男人尚算英俊的面龐,心想今個對不住大人了,這個百花醉要等我回來了才能給你解藥。
東存胡同的傅百善正在收拾園子里業已開敗的薔薇花,聽門上小子稟報說有個大肚子的婦人執意要見自己卻半天不說來由。門上人不敢做主,就讓她在外面候著。傅百善權且沒事,就隨口吩咐了一句“帶進來吧!”
廊道上裊裊婷婷地走過來一個年青女子,遠遠地就躬身福禮:“顧氏宛宛見過姐姐!”
這稱呼倒新鮮,傅百善放下花剪上下打量了幾眼,見這女子面龐圓潤微彎的水眉并粉紅的雙唇,便笑道:“看你模樣至多十八~九歲,我的長女年紀都比你大,怎么喚我作姐姐?不過你執意要見我到底所謂何事?”
來人正是顧宛宛,她沒想到這位大婦的脾性如此好說話且和顏悅色的,便放下懸了一半的心。抬頭見園子里只有一個穿著灰色棉布短褂帶著草帽的花匠正在收拾剪下來的樹枝,便慢慢跪在青磚地上懇切道:“請姐姐摒退左右,妹妹所說之事還是不要讓外人知道的好,畢竟事關裴府的清眷!”
園子里一片靜寂,傅百善眼珠微轉,看看氣定神閑猶如智珠在握的顧宛宛,又回頭看看正在捆扎花枝的花匠慢慢道:“這人在我跟前侍侯二十多年了,從來都不是多嘴多舌的人,你有什么話盡管說!”
顧宛宛就微昂了頭直起身子道:“既然姐姐不避諱妹妹自然沒什么不能說的了,今年春天裴指揮使憐惜我孤苦無依便收用了我。本來我只求一角瓦屋三頓溫飽即可,可是我肚子里的孩子眼看就要出世,我再怎么無用也不能讓他打出生起就沒名沒分。認真說起來,這孩子長大之后還得喚你一聲嫡母!”
傅百善再沒想到是這樣的事,她脧了一眼手腳幾乎僵在原地的花匠,剔了下指甲中不小心沾到的泥土嗤笑一聲,“你說你肚子里的孩子是我丈夫的種,可有什么真憑實據?要知道隨意攀誣朝庭命官是仗責五十大板的,要是街面上尋尋常常就跑來一個婦人懷了我裴家的種,那我只需收拾這些爛攤子就忙得不得了!”
顧宛宛亳不怯場道:“姐姐休要拿話壓我,今天我既然敢來自然是做了萬全準備,此刻裴指揮使本人正歇在我的床榻上,我出來時他還沒有醒酒呢!姐姐一去便知真章,只是待他醒來不免怪罪我多事,還望姐姐看在我腹中孩兒也是裴家骨肉的份上,幫我說幾句好話……”
不知為什么當顧宛宛把這幾句話說完時,傅百善臉上忽然現出一種忍俊不禁的奇怪表情,幾乎是顫著音兒道:“好,好極了,我倒要親自去看看這位裴指揮使如何給我個交待!來個人,拿我的名貼到京都府尹處請調五十名差役過來,看我今天不把那吃了熊肝豹子膽家伙的皮扒下來!”
這下輪到顧宛宛目瞪口呆,這件有損名聲事怎能大張旗鼓呢?不是應該關起門來哭鬧一場,最后顧及雙方面子悄悄把自己抬進府來了事嗎?
她正手足無措時,那個穿了灰衣短褂的花匠忽地抬起頭來狠狠地瞪了一眼,其間所含暴戾和冷酷簡直溢于顏表,眼中所含光芒令人不寒而栗。那人嘟噥了一句便尾隨傅百善快步而去,顧宛宛依稀只聽見“珍哥”二字。她心里忽然有一種不太妙的感覺,卻來不及理清所思所想就被兩個粗壯有力的仆婦看住了退路。
378.第三七八章 番外 李鬼
四牌樓胡同一座小宅子前, 京城府的差役呼喇一下子就將屋子圍得水泄不通。仆婦們殷勤地將一把黃花梨如意云頭交椅放在大門當前,又奉上熱茶點心,傅百善毫不客氣地坐了上去。不一會工夫, 幾個身強力壯的差役就將屋子里呼呼大睡的男人架了出來。
那男人四十來歲,面皮白凈眉目間有幾分威儀, 若是忽略其間的浮夸,這人倒是生得一副極好的相貌。傅百善垂頭看了兩眼就側身笑道:“顧氏, 這就是你那位大名鼎鼎的錦衣衛裴青裴指揮使?”
顧宛宛有些茫然地點了點頭。
此時她心頭如同打鼓一般, 到現在為止已經隱隱覺得有哪里不對勁。然而還沒有等她想明白時, 就非常錯愕地看見傅氏一個箭步上前, 也不見如何動作就把那位大人踹了個狗啃地。這還不算完, 那穿了絳紅繡鞋的腳上下翻飛, 竟把個百多斤重的大男人踢得象花毽一樣好看!
“砰”地一聲,男人以一種奇怪的姿勢半趴在泥土中。滿面灰塵不說,鼻眼嘴角上盡是青紫。但即便這樣男人仍舊沒有清醒過來,這副景象讓人看得又好笑又詭異。
顧宛宛本就心頭有鬼, 悄悄覷了一眼地上滿臉青腫卻仍在酣睡的男人,忽地想起這到底是朝堂正三品的武官,有哪家的大婦捉奸會捉得如此大張旗鼓,連一分面子都不給自家男人留?這簡直就是將自己的臉面甩在地上讓眾人來踩,踩了不說還要潑幾盆污水在上頭!
難不成這女人氣瘋了才會如此,于歸樓的老鴇蘭姨說這位傅鄉君在外面的賢良名聲極好, 其實私底下手里不知攥了幾條性命, 看來這是個吃慣獨食的女人, 所以行事才會如此張狂且肆無忌憚。此時街面上看熱鬧的人越來越多,顧宛宛心一橫就撲了上去,聲嘶力竭地喚著“大人,大人”,一邊悄悄地將百花醉的解藥一股腦地給男人喂了進去。
想來解藥極為對路,地上的男人哼了幾聲片刻就清醒了過來,懵懵懂懂地睜眼望著四周擠擠擦擦的人腦袋。
顧宛宛連忙紅著眼圈滿含熱淚哭訴道:“大人快些救救我,我原想著到府里給姐姐請安問好,沒想到姐姐一看見我這模樣就氣得不行,還叫衙役把你從床榻上拖了出來暴打一頓,對您尚且如此,只怕等會我是性命都不保,還望大人看在我小心服侍一場的份上,幫著說幾句好話。您快些披件衣服吧,當心地上涼!”
傅百善看著這年輕女人一副委屈求全睜眼說瞎話的模樣,也算是開了一回眼界。就笑著搖搖手里的帕子道:“這京城里頭錦衣衛三品正堂指揮使裴青是我的丈夫,這婦人說他的丈夫是錦衣衛指揮使裴大人。我也是奇了怪了,難不成這錦衣衛里還有兩位姓裴的指揮使,今個兒我倒是要好生見識一番呢!”
顧宛宛一時沒聽明白這話里頭的意思,什么叫‘錦衣衛里還有兩位姓裴的“,旋即她心底里升起一股莫名寒意,猛地回過頭去就見一向持重威嚴的男人竟抖若篩糠一般,砰地一聲歪在地上連連磕頭道:“還請夫人饒命,小民原本拿了這話來哄騙這婦人開心的,沒想到她竟當了真……”
傅百善盯著茶盞里漂浮不定的君山銀針,忽地冷冷一笑道:“這滿京城一品二品的大員多了去了,怎么就單單要冒充我家大人呢?難不成以為我家這位大人是吃齋念佛的菩薩心腸,可以讓你頂了他的名諱欺瞞無知婦人嗎?可想而知你定是柿子專揀軟的捏,欺負我家大人性子良善吧!”
這話說得簡直叫人無語,錦衣衛歷任正堂指揮使向來兇名惡名在外,這還是裴青上任之后才將惡名稍稍祛除一些,嚴禁手下錦衣衛吃拿卡要,但是行事凌厲酷寒的手段仍是一如既往,所以人人是即懼且怕。畢竟要當皇帝手中的一把利刃,怎么會沒有幾分沾血的鋒芒?
所以地上的男人一聽這話險些尿了褲子,砰砰地磕頭道:“是禮部侍郎和檢事通政家的公子出的主意,指使小人干了這個勾當,小人也是一時貪圖銀子和這婦人的美色就一個沒把持住,不是故意要污遭裴大人的清明的。小的發誓,除了在這個院子里冒用了兩日,小的再未提過大人的威名!“
顧宛宛一副脆生生的心肝腸子竟然所托非人,一時間簡直如遭雷擊,再顧不得往日的端莊做派,“嗷”地一聲撲將過去就撕扯起來。一雙修剪得尖尖如筍的十指頓時在男人的臉上刨出幾道血痕,昂著頭凄厲問道:“我和你無冤無仇,你為何要如此害我?”
男人一把甩開她,護著火辣辣地臉面道:“小的是延慶班唱老生的,真名叫李四林,常在戲臺子上扮演些皇帝大臣之類的角色。有一天禮部侍郎和檢事通政家的公子找到我,讓我去給于歸樓的當紅花魁一個教訓,誰讓她收了銀子還眼高于頂不把人當人看。
我本來沒這個膽子的,但是那兩位公子說這趟差事又輕松又有銀子拿,說不得還能睡了京中人人艷羨的花魁娘子。要不是因為我有這張能唬人的臉,這趟好差事還輪不到我呢!于是我們就找人扮了姓田的鹽商假做牽線搭橋之人,才花了一千兩銀子就把這個女人賺出來了。本來看她大了肚子我還想和盤托出跟她好好過日子呢,誰想她竟然膽大包天找到您府上去……“
傅百善微瞇了眼睛截斷他的話問道:“你們幾個當中是誰拿主意要假扮裴大人的?”
李四林就像鵪鶉一樣老老實實地答道:“是檢事通政家的公子,他說他家里的姐妹表妹眾多,坐在一處玩耍時就會品評京里哪位郎君生得俊俏,哪位夫君對夫人體貼。有一回他無意間聽到她們談論錦衣衛指揮使裴大人位高權重不說,對他的夫人從來都是一心一意沒有二心,也不知這御夫之術是哪里學的?”
傅百善越往后聽眉毛越是瞪得老高,雖然掩著嘴卻還是笑出了聲,就回頭調侃道:“裴大人,看來因為你英名在外還是惹了麻煩呢。這案子我已經幫你審明白了,這真李逵碰到了假李鬼也算是今年的一樁樂事,接下來該怎么辦你自個斟酌吧!”
顧宛宛猛地一抬頭,就見人群后站出來一個人,正是先前在東存胡同看到了那位令人膽寒的花匠。
裴青站在后面早就窩了一肚子火,但因為夫人要看場熱鬧就壓了心頭惱意看那兩人喬張做致地做戲。此時如蒙剌令邊走邊氣沖沖地將身上沾了花泥的灰色短褂脫掉,一旁的貼身從人連忙將一襲繡了五彩麒麟的大紅曳撒幫他細細穿好。
他胡亂披上后連紐結都懶得系,大步上前躬著身子細細瞧了攤成一堆泥的李四林兩眼,嘖嘖嗤笑了感嘆道:“就這等貨色竟然有膽子冒充我,還竟然還真有人相信了,不知道是你蠢還是我蠢!”
裴青在原地轉了兩圈后,覺得今日丟人丟大發了,回過腳就往李四林身上狠狠踹了幾腳,罵道:“老虎不發威你當我是病貓,原想著歲數大了要修身養性,誰曾想這堰塘里的小腳蛤~蟆如今也修成了精,竟然也尋思著要蹬我兩腳。看來我這個正三品指揮使真是弱了錦衣衛這塊招牌的名頭……”
裴青這廂氣得直跳腳,顧宛宛一雙眼睛卻死死盯著他身上的麒麟服。顏色豐富明麗細密華美,異獸背脊上的頸毛纖毫畢現,其上所用的金線在陽光下閃爍著耀眼的光彩,刺得人眼生疼。她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忽然想起竟然從來沒有看過那人穿上過官服……
事情已然全部清楚,顧宛宛雖是個受害者,但是若非她生了貪心,人家也拿捏不住她。傅百善看著軟做一團爛泥的女人搖頭嘆息了兩句,既然她不愿意再跟著戲子李四林,那么唯有重新回于歸樓了。只是這個行當新人倍出,她若是重操舊業也不知道昔日的恩客還記不記得她!
裴青站在原處叉著腰揚著聲腔下了一疊的命令,著人捉拿禮部侍郎和檢事通政家兩位膽大包天的公子。他從來沒有當著妻子的面丟過這么大的人,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之下竟然有人敢冒充他的名號,這簡直是視他為無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