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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著又揉了揉眼睛,手腕上的鐲子垂下,慢吞吞給秦紅玉倒了一杯茶。
秦氏皺了眉,捏著她的手細細瞧了,又解釋道:“倒不是姨娘不想見你,是江南的事兒多得很了,恰巧在過年前回了長安,只想來見你一面。”
奚嫻想起王琮,沉默半晌才試探道:“姨娘,我夫君也在江南做生意,他可有去見您和父親?”
秦氏細細思量一瞬,緩和解釋道:“這倒是不曾,我常年在內宅里操持著,或許他去拜見過岳丈,只是卻沒能見我,待我歸去問問你父親。”
奚嫻松了一口氣,于是也靦腆笑起來,撫著肚子不說話。
秦氏又與她說起了許多關于弟弟的事體,又說已為弟弟挑了西席,等他年紀到了便要專門學課去,不求考取功名,只求通情達理,腹有詩書便是,家里有奚徊這個大哥頂著,其余的男丁年歲尚小,倒不若求個富貴清閑。
奚嫻也只是微笑一下,認同了姨娘的想法。
姨娘又與奚嫻說道了好些安胎之事,就仿佛她是個甚么也不懂得的孩子,須得一字一句的交代好才算完。
秦氏更曉得,她沒什么必要交代這些,不要看奚嫻住著的地方這般平凡普通,但周圍卻布置了兩層暗哨,主上生來心思極謹,知曉奚嫻是他的軟肋,便不會容許旁人沾上半分。
這些,恐怕奚嫻是不知曉的。
秦氏問起她夫君的近況,奚嫻也只是一臉茫然的說自己不曉得,近乎是一問三不知了,只說王琮忙得很,都不來陪著她,不過她也習慣了這樣的日子,根本不覺得孤單。
姨娘便為王琮說了幾句好話,說他是年輕人,哪兒有整日窩在家里頭的,有拼勁兒總是好的。
奚嫻無可不可,面無表情的嗯一聲,便低頭繼續專心致志為孩兒做小鞋子。
秦氏也察覺出女兒的不對來,不論怎么說,她待王琮都不像是有情愛的,就算是有,或許外表上也瞧不出。
秦氏便思慮一番,緩和道:“嫻嫻,你與王琮是怎么回事?姨娘瞧你待他不甚熱絡,到底是成了婚,夫妻一體了,待他歸來時可不能仗著懷孕便拿捏著脾氣,咱們做女人的總是要忍得氣,方能守得成。”
秦氏是這樣說的,溫言細雨一通教化,其實心里并不認同,到了她生的女兒這里,也是天生的反骨,對這些男尊女卑的規矩嗤之以鼻,盡管在她夫君頭上撒潑。
奚嫻便又笑了笑,點頭道:“我知曉了。”
秦氏嘆口氣,她本也不該置喙這些。
奚嫻捧著肚子下了榻,秦氏連忙上前扶著。奚嫻才剛及笄沒多久,便有了孩子,如今自個兒年紀也小,臉上的嬰兒肥都沒褪,肚子里便揣上一個。
用著膳,桌上俱是精致可口的膳食,秦氏一嘗便知,那里頭都是摻了安胎之物的,奚嫻平日里不肯吃藥,一用藥便反胃要吐,眼圈紅得像是去了半條命去,誰還敢給她灌那些?
奚嫻吃不出來,秦紅玉卻能,但她還是陪著奚嫻多用了一些。
奚嫻用膳的時候也很安靜,只是用過午膳偶爾提起王琮,便總說他沒什么本事,年齡又大,她嫁給王琮能清凈些也是好的,并不在乎他在江南置甚么外室,又說將來家里在長安開了酒樓,王琮也能松快些,留在她身邊陪陪孩子。
語氣中盡是賢惠平和,沒有半點不情愿的。
秦氏的手頓了頓,又翹了唇角溫聲應和道:“你說的極是,他將來若肯安定下來,你的好日子才來了,遠的不說,姨娘也是如此……年輕的時候以為沒有盼頭,人到中年也兒女雙全,你爹爹待姨娘也好著。”
她看上去像個幸福安寧的女人,奚嫻心里覺得寬慰不少。
直到傍晚送姨娘出院子,奚嫻才見到了風塵仆仆趕回來的王琮。
他還有模有樣的帶著滿車的貨品,身后是五六輛那般的車,見到奚嫻挺著肚子送她姨娘,裙擺長得拖在地上,走路還不踏實,一味的顧著與秦紅玉說話。
男人倒像是有些呆怔住了,略皺了眉,忙上前把她扶著,又溫柔哄道:“都是當母親的人了,怎地還這般冒失……”
秦氏見他如此,便低著頭囑咐道:“姑爺既來了,姨娘便歸去了。”
王琮青衫落拓,溫和爾雅,拱手微笑道:“您不妨里頭請,天色晚了,一道用了晚膳再走,我們嫻嫻也舍不得您。”
奚嫻看了他一眼,低下頭去玩指甲,沒想到他對姨娘這樣恭敬。
秦氏卻只得遵從,畢竟主上這樣說,并不是征求她的意見。
秦氏自有生以來,也沒有和主上同桌用膳過,可現在他成了自己的女婿。盡管秦氏知道,主上認為奚嫻是因她而生的孩子,所以徹頭徹尾都是他的女人。
但奚嫻是秦氏的投胎,十月懷胎分娩的寶寶,怎么可能真當不是自己的?
奚嫻卻對這些一無所知,她的興致減弱不少,也不肯同王琮講話,一味拿筷子戳著晶瑩的米粒,垂著纖長的眼睫默然不語。
王琮一味的給她夾膳食,直到她的碗堆作了小山高,奚嫻還是不肯碰。
他聞言軟語哄她,奚嫻勉強露出一個溫柔的笑意,推了碗搖頭道:“用不下了,我想躺一會子,頭暈乏得緊。”
然后她就這么施施然走了,滿臉漠然,看都不看王琮一眼,像個驕傲的小公主。
王琮只是笑了笑,無奈給她把碗筷收拾起來。
奚嫻沒用完的東西,男人便端在自己跟前,還溫和對秦氏道:“她年紀小,脾性也厲害,約莫過幾月當了母親,便能好許多。”
男人說完微笑一下,繼續低頭用膳,從頭到尾禮儀優雅,絲毫不聞杯著聲,同樣也面無表情。
和奚嫻離去時的神情如出一轍。
秦氏也笑著低頭,只是手心早就汗濕了。
她真替女兒擔憂。
第56章
奚嫻在床上躺了半日,都沒能真的睡著。她輾轉反側良久,終于還是趿了繡鞋下了床榻,啪嗒啪嗒往外走,一邊揉著眼睛,披著薄薄的外衫便對王琮軟綿綿道:“我想吃你做的魚肉抄手。”
秦氏本來都要走了,現下不得不折返回來,小聲訓她:“有現成的不吃,就愛挑揀沒的。”說完了才覺如芒在背,冷汗淋漓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