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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奚嫻并不覺得有什么,她只是有些無聊。
她收到了一份來自嫡姐的禮物,那是一套嬰兒用的肚兜鞋襪,上頭俱繡著奚嫻喜歡的小兔子樣式,肥嘟嘟的白兔子,嘴里叼著翠綠的蘿卜纓,紅色的小眼睛有些呆呆的。
還有一只長命鎖,看上去輕便又精致。
奚嫻很快決定,等到孩子滿月的時,便為他戴上。
奚嫻生產那一日,天光和朗,長安的暮春時節總伴隨著溫暖的春光,綿延不斷的的春雨滋潤大地,她的心情也在連月來的清靜之中安寧了許多。
這么多月過去,嫡姐沒有再來瞧她,王琮也沒有來。
聽聞南方發了很嚴重的洪澇,奚嫻思索了一下,便把自己積攢下來的一些首飾俱捐出去了。
即便自己不認得那些受苦受難的百姓,她也希望那些人能過得好。
奚嫻挺著肚子,輕柔的撫摸著自己已然變得圓滾滾的肚皮,忍不住露出一個憂愁的神情。
不知為何,她對這個孩子的期待并沒有想象之中那么深沉,想象一下生出他以后的事,奚嫻幾乎是茫然的。
她不曉得自己該怎么照顧他,也不知對他的期許應當是如何的。
她無奈地撐著額頭,又認為只要開心就好了。
自由,快樂,這就是他為甚來到世間。
她發動的時候,家里沒多少人手。
奚嫻疼得幾乎閉過氣去,可她卻覺得比起自己孩子的出世,比起自己背負的使命感,這樣劇烈的疼痛都顯得微不足道。
王琮請來的產婆很快準備就緒,初時的陣痛過去之后,奚嫻便滿目茫然地隨著產婆的語聲發動,可她身體不好,近乎頭昏眼花的,也無法好生用力。
外頭隱約傳來說話聲,是一個女人的聲音,尾調靡靡:“……保住孩子,無論用甚么方法?!?
奚嫻的眼睛睜大了,近乎難以置信,她覺得自己聽錯了。
她以為那是嫡姐。
嫡姐這么愛護她,怎么可能想要去母留子?
奚嫻開始哭泣起來,她近乎失去了想要繼續生下孩子的動力。
她緩緩閉上眼,淚水從眼角慢慢滑落下來,產婆驚恐至極的聲音想起:“夫人……夫人血崩了……快!快把大夫叫進來!”頓時所有人忙亂成一團。
隨著簾子被掀開的聲音,奚嫻感到冰冷的風吹拂在自己的脖頸上,而嫡姐一步步走近她。
奚嫻睜開眼睫,只覺陽光實在亮得很。
奚嫻扯了扯唇角,弱聲道:“……長姐?!?
嫡姐的身影逆著光暈,讓她看不清細節,只曉得她梳著婦人的發髻,眼角是一粒很淡的痣,顯得溫柔又賢淑,而身上穿著奚嫻從未見她著過的粉色襦裙,抹胸邊繡著一朵金海棠。
嫡姐最厭惡粉色,她討厭所有女氣的顏色。
可是今日奚嫻難產,她竟然穿了這樣漂亮的裙子來見她。
長姐溫柔如水的食指慢慢觸在她的眉尾,微微一笑中帶著惡意:“六妹妹,你該知曉,自己和孩子相比是幾斤幾兩?!?
不值一提。
奚嫻睜大眼睛,蒼白的唇瓣委頓落下,她劇烈的喘息起來。
嫡姐以前從來不叫她六妹妹,這是個鮮有的稱呼。
奚嫻覺得下面又開始鈍痛,她揚起脖頸,痛苦地喘息起來,可是肚里的孩子卻怎樣也生不下來,春草和秋楓也不曉得去了哪里……
奚嫻的陣痛加劇,她拼盡全力的揪住了布條,閉著眼全心全意用力,而嫡姐只是站在一邊,帶著惡意看著她,似乎只要奚嫻倒下了,她就會在一旁慶賀。
不知為何,奚嫻對于這個嫡姐,沒有了以往的孺慕,她的細長雪白的脖頸上滑落下汗水,忍不住狠厲道:“你給我出去!”
下頭又一次濡濕了,奚嫻懷疑自己出了很多的血,面色迅速變得慘白,睜開的眼中卻含著戾氣。
仿佛骨子里深刻的惡毒被激發出來,她躺在床上,眼中布滿了血絲,就像個從地獄里爬出來的阿修羅。
嫡姐被唬得忍不住倒退兩步,捏著裙角柔柔一笑,坐在旁邊開始吃茶。
奚嫻幾乎頭昏眼花,卻能感受到深入骨髓的恨意。
她下意識的覺得,這個嫡姐與從前那個不同,但身上的氣質卻那么熟悉,說話溫柔細聲,還愛叫她六妹妹,卻那樣恨她,似乎恨不得令她難產而死,卻除了動嘴皮子,不敢真的做什么……
那幾個產婆圍著她團團轉,大夫開了藥方子煎出了冒著苦氣的湯汁,奚嫻眼前一片白茫茫,腦袋都不轉了,卻還會遲鈍的思考著她怎么也想不透的傷心事。
奚嫻不肯吃藥,那頭坐著的女人便慢慢起身,對大夫柔柔一笑道:“我這個六妹妹啊……自小便嬌弱得很,甚么事體都要被人哄著來,就仿佛旁人的存在,都是她的陪襯呢……可是生產之事卻不能這樣啊,六妹妹,讓姊姊來幫你一把……”
嫡姐的手掐住奚嫻的下頜,捏著湯碗給她灌了下去,黑色的藥汁灑得到處都是,奚嫻掙扎不過,伸手一巴掌扇在了嫡姐臉上。
“啪”的一聲,湯碗摔得四分五裂,奚嫻昏沉之中道:“把她……給我趕出去……”
她蜷了蜷手心,只覺方才那一巴掌打在女人臉上,自己觸碰到了一手細膩的脂粉。
大夫和穩婆即便再瞧不出,也知道這兩姐妹關系不好,那個當姐姐的近乎是恨毒了做妹妹的,在外頭說話時,連去母留子的話都能說出來,于是趕緊把人請了出去。
穿著粉色襦裙的婦人走之前,慢慢理順的鬢發,從容的走了出去。
卻發現外頭有個與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
女人眼尾帶了些微的倦意,面容蕭疏冷淡,好整以暇漠然審視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