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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伸出顫抖的手,摸了摸尸體的表面皮膚,又把手指拿到燈光之下。在燈光的照射下,我指腹的手套泛著光芒。
“你們見過蟑螂咬尸體嗎?”我說。
大家都搖搖頭。
“蟑螂的生活環境有幾個必然要素,一是溫暖潮濕,二是有食物,三是有縫隙。”我說,“這個廠房完全具備以上三種要素。蟑螂的食物,其實就是這些肥皂。”
“因為具備條件,所以判斷兇手是刻意讓蟑螂咬尸體嗎?”胡科長發現了邏輯上并不成立。
此時我已經緩過神來,伸出手指,說:“尸體上,被抹了油。”
大家都大吃一驚,紛紛來看我的手套。
胡科長說:“這個證明力就很強了。蟑螂之所以喜歡在居家的廚房里出沒,就是因為它對香油的氣味非常敏感。”
“而一般人也不會在自己身上抹香油。”我說,“既然有人刻意抹油,又刻意把尸體放在這里,所以必然是刻意引來蟑螂啃咬尸體。”
“這一起案件,和劉三好被殺案一樣,都是在附近密閉空間里殺人,然后挪尸到動物可以啃咬之處。”胡科長信心滿滿地說,“我相信,專案組會因為這個依據而串并案件的。”
“我們要串并的,不只是這兩起案件。”我說,“還有前面兩起。話說,這個死者的身份清楚了嗎?是不是也找不到作案動機,是不是也做過虧心之事?”
“調查情況剛剛反饋,不過想串并前面兩起,還是依據不充分。”胡科長點頭,然后走出了倉庫,準備喊來主辦偵查員介紹情況。
我在勘查燈的照射之下,初步觀察了尸體的尸表,沒有明顯的損傷,但是頸部有一條深深的索溝。
“勒死。”市局剛剛入警三年的小法醫寧文說,“索溝位于甲狀軟骨之下,索溝深度、程度一致,且在頸后交叉。索溝周圍有皮膚紅腫以及水泡,是生活反應。尸體表面窒息征象嚴重,所以是生前勒死。”
法醫們在見到死者頸部有索溝的時候,第一反應就是分辨勒死和縊死,這對案件性質的判定有積極作用。勒死的索溝位置低、索溝深度和程度一致,不提空而且會交叉,這都是和縊死進行區分的關鍵點。加之索溝有生活反應,尸體有窒息征象,這樣判斷勒死的依據就已經很充分了。
寧文是法醫專業畢業,經過市局強大法醫技術力量的熏陶,已經是一名非常優秀的法醫了。
“不過有個問題。”寧文說,“死者頸部沒有吉川線,為什么他被勒的時候不反抗啊?看起來,他并沒有可以致暈的因素啊。”
“什么吉川線?抓痕就是抓痕嘛。”我說,“日本才說什么吉川線。”
吉川線是日本警察的術語,是指受害人被勒住時,下意識用手把繩子向外拉而在自己頸部形成的抓傷。我們不會這么稱呼,而是直接稱之為抓痕。
可能是我的語氣有點重,寧文的表情有一些尷尬。
“死者叫作耿靈燦。”胡科長此時走進了倉庫,拿著一份筆錄,說,“和秦科長說的差不多,從這人最近的初步調查來看,他并沒有什么仇家。因為他是剛剛刑滿釋放出來的,一直在找工作,也沒有得罪什么人。不僅沒得罪人,身上也沒錢,所以這案子的殺人動機也是不明確的。而且,耿靈燦也是做過虧心事的。”
“什么虧心事?”我急著問。
胡科長說:“耿靈燦是名牌大學畢業的,畢業后就在某科研所下屬私營企業當高管,收入不菲。可是耿靈燦不滿足于現狀,還想撈一些外快,于是自己弄了個黑作坊,利用自己手上的資源和渠道,私下接了一些活兒,并且雇了和自己熟悉的工人們加班加點生產。可是人能經得住加班,設備儀器不行啊,所以兩年前的一天,這儀器設備因為長時間運作而起火、爆炸,引燃了車間貨物,導致了三人死亡的結果。耿靈燦不僅因為重大責任事故罪,被判處有期徒刑三年,而且他苦干十年積蓄下來的財產,在大火之中蕩然無存。就連自己的房產、存款,也因為刑事附帶民事訴訟判決,賠光了。”
“害得三個人喪命啊。”我沉吟道。
“后來耿靈燦在服刑期間表現良好,又有立功表現,被減刑了。在出事之前,他剛剛刑滿釋放,好像正在找工作。”胡科長接著說。
事已至此,我的胸中一片雪亮。我之前的懷疑絕對不會錯,正是有這么一個人,專門找那些做過虧心事的人來報復。不知道他用什么手段讓受害人失去抵抗能力,然后用刀刺、磚砸、窒息的方式殺死受害人,然后將受害人的尸體暴露到動物聚集的地區,讓動物來啃噬尸體。這是一種明顯的泄憤行為,清楚地說明了作案人的動機。雖然這只是一種推斷,未必得到專案組的肯定,但是我已基本確認了自己的判斷。
“現在偵查部門正在圍繞耿靈燦生前最后接觸過的人進行調查,如果能發現線索的話,說不定就破案了。”胡科長說。
我搖搖頭,說:“既然能夠串并了,問題就又來了。警方調查出幾名死者的黑歷史都很費勁,為什么兇手就那么輕而易舉呢?為什么世界上那么多人做過虧心事,而兇手只選擇他們四個呢?他們之間絕對有著某種聯系。”
2.
“可是調查結果是他們之間并沒有半毛錢關系。”大寶說。
“一定有某種隱藏的信息沒有被我們發現。”我說,“一旦發現這個信息,將會是案件的突破口。”
胡科長點頭認可,并在筆記本上記錄著。
“我們去殯儀館吧。”我看著正在包裝尸體的寧文。寧文的臉色還是不好看,不知道是不是我的語氣重了,有一些傷了他的自尊心。
尸檢的情況和我們尸表檢驗的情況是一致的。死者是在前天夜里,被人用某硬質繩索勒死的,勒死之前應該失去了意識,從而失去了抵抗能力。在死亡之前,死者應該有六小時以上沒有吃飯了,而且從腳面的破損來看,應該是走了不少路。
除了這些意料之中的檢驗結果,我還發現了一處異樣。死者頂部的頭發,被人為地拔除了一小撮。
這倒是個很奇怪的現象。一般在命案中,偶然可以見到因為搏斗而被拔除的毛發,但是既然毫無抵抗,兇手為什么要拔除死者的毛發呢?而且在拔除的時候,死者并沒有死,因為毛囊處還有出血的表現。
我皺眉想了想,抬頭問胡科長:“你的電腦里有前面幾具尸體的照片嗎?”
胡科長點頭,脫了解剖服,打開隔壁間的公安網電腦。很快,幾具尸體照片文件夾被胡科長找了出來。我讓胡科長找出前面三具尸體的頭頂部照片。
和耿靈燦尸體不一樣,前面三具尸體的頭部都有不同程度的損壞。但是,通過對照片的仔細觀察,我還是發現了和耿靈燦頭頂部一樣的缺失毛發的頭皮,以及毛囊周圍的出血痕跡。
“兇手殺人前會拔頭發!”我叫道,“你們看見沒有!”
“你不說,還真注意不到。”胡科長嘆道,“這么隱蔽的行為,也不算是標志行為,那么他的動機是什么?”
“他的動機只有他自己交代了。”我說,“但是,這樣的依據,足以串并四起案件了吧!”
胡科長點點頭說:“我回去匯報。”
發現了這一處關鍵的串并依據,我并沒有多么激動。我知道,那是因為早在第三起案件發生之時,我對串并的觀點就已經明確了。
尸檢結束后,我發現寧文仍是一副不自然的表情,于是摟著他的肩膀,到解剖室二樓陽臺上抽煙。
“怎么了?說重了,生氣嗎?”我笑著問。
寧文搖搖頭說:“和你無關,是最近比較背而已。總是被紀委約談。”
“這算什么事情啊。”我說,“你問心無愧嗎?”
“嗯!”寧文堅定地看了我一眼。
“我也經常被約談。”我說,“這是每個法醫都必然會經歷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