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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還配有一張西恩娜的照片,那時她也許有十歲了,仍然是一頭淡黃色頭發,站在一臺大型醫療器材旁邊。文章中有一段訪談,被采訪的醫生解釋,根據西恩娜的pet掃描結果,她的小腦在生理構造上與眾不同:她的小腦比常人更大、形狀更具流線型,能夠處理視覺空間內容的方式是大多數人類所無法想象的。該醫生將西恩娜的生理優勢等同于一種異常加快的腦部細胞生長,與癌癥很相似,只不過加速生長的是有益的腦部組織,而非危險的癌細胞。
蘭登又發現一則摘自小鎮報紙的報道。
《天才的詛咒》
這次沒有照片,報道講述了一個年輕天才,西恩娜·布魯克斯,試著去普通學校讀書,但因為無法融入學校生活,被其他同學取笑嘲弄。文章還提到天賦過人的年輕人往往社交能力有欠缺,與他們的智商極不相配,他們常常受人排斥,并感到隔絕、孤立。
這篇文章提到西恩娜八歲的時候曾經離家出走,而且利用自己的聰明才智,獨自一人生活了十天沒被發現。最終人們在倫敦一家高檔酒店里找到了她,她假裝成一名房客的女兒,偷了一把鑰匙,并點了房間送餐服務,當然都是別人買單。據說她利用一個星期讀完了長達1600頁的《格雷氏解剖學》。當警察問她為什么要讀醫學教科書時,她告訴他們是因為她想知道自己的大腦出了什么問題。
蘭登對這個小女孩充滿了同情。他難以想象一個如此與眾不同的孩子該有多么孤獨。他將這些剪報重新折好,又最后望了一眼那張西恩娜五歲時扮演小精靈迫克的照片。蘭登不得不承認,考慮到今早他與西恩娜相遇的離奇經歷,這個愛搞惡作劇、誘人入夢的精靈形象似乎特別適合她。蘭登只希望自己也能像劇中人物那樣,一覺醒來,假裝最近發生的一切都只是一個夢而已。
蘭登小心翼翼地將所有剪報放回原來的頁面,合上節目單。他再次看到了封面上那行字:親愛的寶貝,永遠別忘了你是一個奇跡,心頭涌起一股莫名的傷悲。
這時,節目單封面上一個熟悉的裝飾符號吸引了他的注意力。全世界大多數劇院的節目單都使用同樣的希臘早期象形圖作為裝飾——一個有著二千五百年歷史的符號,已經是戲院的同義詞。
面具。
代表喜劇與悲劇的兩張標志性面孔向上盯著蘭登,蘭登耳朵里突然響起一陣奇怪的嗡嗡聲——仿佛腦子里有一根弦被慢慢地拉緊。他的頭一下就像裂開了一般,劇痛不止。眼前浮現出一只面具的幻影。蘭登大口喘著粗氣,在書桌旁的轉椅上坐下,痛苦地閉緊雙眼,慢慢舉起雙手,緊摁著頭皮。
雖然他視線模糊,但那怪異的幻覺又鋪天蓋地回來了……格外鮮明,格外生動。
帶著護身符的銀發女子又一次隔著血紅的河水向他呼喚。她絕望的叫喊刺透腐臭的空氣,蓋過那些受折磨和將死者的哀嚎,清晰可辨。而觸目所及之處皆是他們痛苦翻滾的軀殼。蘭登再次看到那倒立的雙腿,以及上面的字母r,半埋在土中的軀體扭動著,兩腿在空中拼命地蹬踏。
去尋找,你會發現!女子向蘭登呼喊,時間無多!
蘭登再度感到當務之急是去救她……救每一個人。他像瘋了一般,隔著血紅的河水向她狂喊:你到底是誰?!
又一次,女子抬手掀起面紗,露出美麗奪目的面龐,和蘭登先前看到的一模一樣。
我是生命,她答道。
話音未落,她的上空毫無征兆地冒出一個巨型身影——他戴著讓人毛骨悚然的面具,上面有一個鳥喙狀長鼻子,兩只炯炯有神的綠色眼眸,看不出任何情緒,正死死地盯著蘭登。
那……我是死亡,低沉而洪亮的聲音回蕩著。
8
蘭登猛地睜開雙眼,倒吸一口涼氣。他還坐在西恩娜的書桌旁,雙手捧頭,心臟怦怦狂跳。
我身上究竟發生了什么事?
銀發女子以及鳥喙面具的模樣在他腦海中揮之不去。我是生命。我是死亡。他想趕走這幻覺,但它卻像永遠烙在記憶里一般根深蒂固。在面前的書桌上,節目單上的兩副面具仰面凝視著他。
你的記憶將是模糊、雜亂的,西恩娜曾告訴他,過去、現在和你的想象全都混在一起。
蘭登感到頭暈目眩。
不知從公寓的什么地方,傳來了電話鈴聲。是那種刺耳的老式鈴音,從廚房里飄出來。
“西恩娜?!”蘭登站起身,大聲喚她。
沒人答應。她還沒回來。電話又響了兩下,接通了留言機。
“你好,是我,”西恩娜用意大利語歡快地宣布她在外不能接聽電話,“請留言,我會給你回話。”
嘀聲之后,一個女人開始留言,聽上去她被嚇壞了。她那帶有濃重東歐口音的聲音在門廳回蕩。
“西恩娜,我系丹妮科娃!你哪兒呢?!太瞎人啦!你的朋友馬可尼醫生,他死了!醫院鬧翻了天!警察也來啦!他們跟警察說你跑出去救一個病人?!為啥啊!?你都不認識人家!現在警察要找你談話!他們拿走了員工檔案!我曉得上面的信息是錯的——地址不對、沒有電話、工作簽證也是假的——所以他們今天找不著你,但遲早會!我打電話提醒你。抱歉,西恩娜。”
電話掛斷了。
蘭登的心里又掠過一波自責。根據電話留言判斷,是馬可尼醫生同意西恩娜在醫院工作的。蘭登的出現不僅害馬可尼丟了性命,而且西恩娜出于本能搭救一個陌生人,也給自己的未來蒙上陰影。
這時公寓另一頭傳來砰的一聲,有人關門。
她回來了。
沒一會兒,電話留言機響起:“西恩娜,系丹妮科娃!你哪兒呢?!”
知道西恩娜將聽到什么消息,蘭登選擇逃避。趁著播放留言的時機,蘭登迅速將節目單放好,整理一下書桌。然后他退出房間,回到對面的浴室,心中懷著對窺探西恩娜過往的愧疚。
過了十秒鐘,浴室門上響起輕柔的敲門聲。
“我把衣服留在門把手上。”她的聲音聽不出情緒變化。
“非常感謝。”蘭登答道。
“等你收拾好了,請到廚房來一下,”她補充道,“在我們打電話求助之前,我得給你看一件重要的東西。”
西恩娜沿著走廊回到簡陋的臥室,身心俱疲。她從衣櫥里取出一條藍色牛仔褲和一件毛衣,走進臥室的衛生間。
她盯著鏡子里的自己,抬起手,揪住那濃密的金色馬尾辮,用力向下一扯,假發滑落,露出她光禿禿的頭皮。
一個三十二歲的光頭女人在鏡子里與她對視。
西恩娜這一生從不缺乏挑戰。盡管她一直在訓練自己依靠理性智慧去戰勝困難,但如今的困境卻在情感深處將她擊垮了。
她將假發放在一邊,洗手洗臉。擦干之后,她換上衣服,戴回假發,小心翼翼地擺正發套。通常,自憐這種沖動是西恩娜無法容忍的,但現在,當悲從中來,淚如泉涌時,她知道她別無選擇只能任其宣泄。
于是她就這么做了。
她痛哭流涕,為無法掌控的人生。
她痛哭流涕,為在她眼前死去的導師。
她痛哭流涕,為充斥心田的深切孤獨。
但是,最主要的,是為了未來……那突然變得虛無縹緲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