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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對沒錯。”
“這么說,過去兩天里,你肯定在某一個時刻見過她。問題是你為何會反復見到她……而她又為何不斷提醒你去尋找并發現呢。”
蘭登也有同樣的疑問:“我也不知道……但絲毫沒有印象見過她,而且每次我看到她的面孔,都會產生一種不可抗拒的想要去幫助她的沖動。”
非常抱歉。非常抱歉。
蘭登突然懷疑他這奇怪的道歉或許就是對那個銀發女子說的。難道我讓她失望了嗎?這個念頭在他心里打了一個結。
對蘭登而言,這種感覺就像是他的軍火庫中丟失了一件最為重要的兵器。我的記憶不見了。從孩提時代起,他便有著清晰異常的記憶,而這副好記性也是他最依仗的智力財富。對一個習慣了能清楚地回憶起身邊所見之物每一處復雜細節的人來說,記憶失常就如同試圖身處漆黑的夜晚,在沒有雷達的情形下去降落飛機。
“我覺得找到答案的唯一辦法就是破解這幅《地獄圖》,”西恩娜說,“不管它藏有何種秘密……那應該就是你被追殺的原因。”
蘭登點點頭,想起那個單詞“catrovacer”,凸顯于繪有但丁《地獄篇》里那些痛苦扭動軀體的背景之中。
突然之間,一個清晰的想法浮現在蘭登腦海里。
我是在佛羅倫薩醒來的……
再沒有一個城市比佛羅倫薩與但丁的聯系更加緊密了。但丁·阿利基耶里生于斯、長于斯,根據傳說,他愛上了佛羅倫薩的貝雅特麗齊,但被殘忍地從故鄉放逐,命中注定在意大利各地漂泊多年,朝思暮想著重歸故土。
你將拋下你摯愛的一切,但丁這樣描寫流放,這是放逐之弓射出的第一支利箭。
蘭登一面回味《神曲·天堂篇》第十七詩章的這兩行詩,一面向右扭頭,凝視著阿爾諾河對岸佛羅倫薩老城遙遠的塔尖穹頂。
蘭登在腦海里勾勒老城的布局——一座大迷宮,游客如織,交通擁堵,熙熙攘攘的狹窄街道環繞著佛羅倫薩著名的大教堂、博物館、禮拜堂還有購物區。他懷疑只要他和西恩娜把三輪摩托丟掉,立刻就能在潮水一般的人流中銷聲匿跡。
“老城才是我們要去的地方,”蘭登宣布,“如果有什么答案,應該就在那里。老佛羅倫薩就是但丁的整個世界。”
西恩娜點頭表示同意,并大聲喊道:“去那里也安全一些——有很多地方可以藏身。我現在朝羅馬門開,我們可以從那里渡河。”
過河,蘭登心里不由自主地一顫。但丁著名的地獄之旅也是從渡過阿刻戎河開啟的。
西恩娜加大油門,兩邊的風景飛掠而過,蘭登也在腦海里過了一遍地獄的畫面,死去的亡魂和垂死者,惡溝的十條溝,以及瘟疫醫生和奇怪的單詞——catrovacer。他回味著《地獄圖》下方涂寫的文字——只有通過死亡之眼才能瞥見真相——懷疑這句無情的格言是否引自但丁。
我想不起來。
蘭登對但丁的作品了如指掌,而且作為一名以精通圖標而聲名赫赫的藝術史學家,他偶爾會收到邀請參與闡釋但丁作品中極為豐富的象征符號。巧合的是,或者并非那么巧合,大概兩年前,他還做過一個關于但丁《地獄篇》的講座。
“神圣但丁:地獄的符號。”
但丁·阿利基耶里已經演化成被膜拜且歷史上確有其人的偶像之一,并促成了世界各地但丁協會的誕生。歷史最悠久的美國分會于一八八一年由亨利·沃茲沃斯·朗費羅在馬薩諸薩州劍橋市創立。這位新英格蘭著名的“爐邊詩人”是第一位翻譯《神曲》的美國人,直到今天,他的譯本仍然是最受歡迎、最通用的版本。
作為研究但丁作品的知名學者,蘭登曾受邀在一次學術盛會上發言,主辦方是世界上歷史最悠久的但丁協會之一——維也納但丁·阿利基耶里協會。這次會議被安排在維也納科學院舉行。會議的主贊助商——某位富豪科學家兼但丁協會成員——居然弄到了科學院有兩千個座位的講堂作為會場。
蘭登到達后,會議總干事親自迎接,并領他進入會場。在他們路過大廳時,蘭登不由自主地注意到布滿整面后壁的驚人大字:要是上帝錯了怎么辦?
“盧卡斯·特羅伯格(當代知名先鋒派藝術家。)的作品,”總干事低聲介紹道,“我們最新的藝術裝飾。你覺得如何?”蘭登打量著巨大的字體,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嗯……他的筆畫大氣豪邁,但對虛擬語氣的掌控尚有欠缺。”
總干事望了他一眼,露出不知所云的神情。蘭登只希望待會他與聽眾們的溝通會更融洽一些。
等他最終登臺準備開始演講的時候,整個大廳座無虛席,雷鳴般的掌聲經久不息。
“尊敬的女士們、先生們,”蘭登用德語開場,渾厚的嗓音透過擴音器在大廳里嗡嗡作響,“willkommen,bienvenue,welcome。”這引自《歌廳》里的著名臺詞贏得了臺下聽眾會心的笑聲。
“主辦方告訴我,今晚的聽眾不僅有我們但丁協會的會員,還有許多訪問學者及科學家——他們有可能是第一次涉足但丁研究,而且忙于科研沒有時間去研讀這部中世紀意大利史詩。因此,為了這部分聽眾,我想還是首先快速簡要介紹一下但丁其人——他的生平、作品,以及他為何被視為人類歷史上最有影響的人物之一。”
掌聲再度響起。
蘭登摁下手中的微型遙控器,一系列但丁的圖片開始播放。第一張是安德烈·德·卡斯塔格諾所繪的但丁全身畫像,畫中詩人站在門廊上,手持一本哲學書。
“但丁·阿利基耶里,”蘭登開始介紹,“這位佛羅倫薩的作家、哲學家生于一二六五年,卒于一三二一年。在這幅肖像畫中,與在幾乎所有描繪但丁的畫作中一樣,他頭戴一頂紅色的方濟各會的頭巾——有褶、帶耳罩、緊繃的兜帽——再配上深褐色的盧卡風格外袍,這已成為最深入人心的但丁形象。”
19
蘭登跳過幾張幻燈片,停在烏菲茲美術館所藏的但丁像上,波提切利在這幅畫中著重表現了但丁最明顯的面部特征——寬下巴和鷹鉤鼻。
“在這兒,但丁獨特的面孔周邊又圍著他那紅色的方濟各會頭巾;唯一不同的是,波提切利在他的頭巾上添了一頂月桂花冠,象征他在詩歌藝術領域的精湛技藝。這種傳統的象征起源于古希臘,直到今天仍在向桂冠詩人和諾貝爾獎得主表達敬意的場合使用。”
蘭登很快地展示了其他幾張圖片,里面的但丁都頭戴紅色頭巾、身著深褐色長袍、飾以月桂花冠,有著顯眼的鷹鉤鼻。“為了完善你們心中但丁的形象,請看圣克羅切廣場上的雕像……當然還有巴杰羅小禮拜堂中據稱為喬托所作的著名壁畫。”
蘭登讓幻燈機放映的畫面停留在喬托的壁畫上,然后走到講壇中央。
“眾所周知,但丁以其不朽的文學巨著《神曲》而聞名于世。《神曲》殘忍而又生動地描繪了詩人下到地獄,穿過煉獄,并最終升入天堂與上帝交談的過程。按現代的標準來看,其中絲毫沒有喜劇因素。它之所以被稱作喜劇,完全是因為其他原因。在十四世紀,意大利文學按規定被分為兩類:一類是悲劇,代表高雅文學,用正式文體寫成;另一類就是喜劇,代表通俗文學,使用本族口語,面向普通大眾。”
蘭登將幻燈片跳到米凱利諾的肖像壁畫,上面繪著但丁站在佛羅倫薩的城墻外,手握一卷《神曲》。壁畫的背景是在地獄之門上方的煉獄。這幅畫現藏于佛羅倫薩的圣母百花大教堂——也就是人們常說的佛羅倫薩主教座堂。
“從這個標題你們可能已經猜到,”蘭登繼續娓娓而談,“《神曲》是用本族口語,也就是老百姓的大白話寫成的。然而,它出色地將宗教、歷史、政治、哲學與社會評論融入文學虛構豐富多彩的框架中;做到了既博大精深,又雅俗共賞。這部作品成為意大利文化不可或缺的基石,以至于但丁的寫作風格被奉為現代意大利語言之圭臬。”
蘭登刻意沉默片刻,然后低聲說道:“聽眾朋友們,但丁·阿利基耶里的影響再怎么夸大都不為過。縱觀人類歷史,可能除了《圣經》之外,再沒有一件美術、音樂或者文學作品能像《神曲》這樣,激發了數量如此眾多的致敬、模仿、改編以及詮釋之作。”
蘭登接著羅列了大批知名作曲家、藝術家和作家,他們都從但丁的史詩中汲取過創作的素材和靈感。隨后他環視場下的聽眾:“現在請告訴我,今晚在座諸位中有多少是作家?”
有近三分之一的聽眾舉起了手。蘭登放眼望去,驚愕不已。天啊,要么今天臺下坐的是全世界水平最高的聽眾,要么就是電子出版如今真的火了。
“好的,那你們都知道,最令作家心存感激的莫過于吹捧推薦——來自某位顯赫人物只言片語的贊賞,能讓別人對你的作品趨之若鶩。其實這種現象在中世紀就已經存在了。而但丁更是受益匪淺。”
說著,蘭登切換了一張幻燈片。“假如你的書皮上印著這么一句話,你覺得會有什么效果?”
世間再沒有比他更偉大之人物。——米開朗基羅
臺下的聽眾一片嘩然。
“沒錯,”蘭登解釋道,“這就是你們所知道的那個創作了梵蒂岡西斯廷教堂壁畫和《大衛》雕像的米開朗基羅。他不僅是一名繪畫和雕塑大師,還是一流的詩人,出版了將近三百首詩歌——其中有一首就叫‘但丁’,獻給這個用陰森地獄意象給自己《最后的審判》提供靈感的人。要是你們對我的話尚有懷疑,請先閱讀但丁《神曲》的第三詩章,再去參觀西斯廷教堂;在祭壇上方,你會看到熟悉的場景。”
蘭登翻到下一張幻燈片,畫面恐怖,是一只肌肉虬結的怪獸正朝戰戰兢兢的人群揮舞巨型船槳的特寫。“這是但丁筆下地獄的擺渡人,卡戎,正在用船槳擊打掉隊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