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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虞昭熙愛國嗎?
毋庸置疑。
無論是虞昭雪印象中古板嚴厲不通人情的長兄,亦或者衛雪記憶里寬容寵縱案牘勞形的哥哥,對國家對民族的熱愛都到了一個讓人難以理解的地步。
衛雪作為一個長在紅旗下生在新中國,日常被馬哲毛概洗腦的現代人尚且不敢說自己有他一半重視國家。
——所以究竟是什么,讓他一夕之間改變過往小半生的執念堅持,甚而做出完全背道而馳的事情,去毀了自己多年以來不惜一切守護著的事物呢?
或者說,他從未變過,而他所有看似荒誕不經讓人難以理解的作為,不過是達到目的的另一種手段?
……他做下這些事的時候,該有多么痛苦呢?
她一個現代人,在看關于這段歷史的紀錄片的時候尚且淚盈于睫數次泣不成聲,真實的歷史只會比紀錄片更殘酷。
生于斯長于斯的虞昭熙,在看著自己明知會如此卻仍然一意孤行之下一手造成的慘烈后果時,又是什么心情?
衛雪不敢深想。
先前想說的話都沒了意義,她看著虞昭熙眼底不易察覺的血絲,攥住他衣袖的手指用力到泛白發青。嘴唇囁嚅幾下,想讓他先進去休息,眼角余光卻見孫孝久扶著一位頭發雪白的老人趕來。
孫孝久辛辛苦苦找來這位虞昭熙頗為敬重的老先生,上門的時候因為提到虞昭熙還差點沒又挨兩下拐,為的就是讓吳老攔住虞昭熙。
怕吳老意識不到問題的嚴重性,他還努力尋找自己印象中老爺子們比較能理解的比喻:“鬼子進了豫章,那就是把十八歲的大閨女剝了衣服光溜溜放到一三四十的老光棍跟前兒。您老想想,這能落得個什么好下場?”
“這還用你說?”吳老很嫌棄孫孝久的比方,“你當我是你家店對門唱戲的吶!”一把推開他自己拄著拐杖上前。
“虞昭熙。”比起上次的暴怒,這次老爺子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衛雪簡直擔心是不是他上次被虞昭熙氣出了什么毛病來。
“你讓鬼子進省了?”
孫孝久“哎呦”一聲:“老爺子,這還能有假?您趕緊的罵住他!”
衛雪一陣頭疼。
上次虞昭熙讓副官把吳老爺子架出門,衛雪事后倒是去看過幾回,但老爺子也不知道是恨烏及屋還是惱她非但沒阻止虞昭熙,還在虞昭熙做下這等事之后與虞昭熙親近一如以往,總之衛雪是連門都沒進去。
虞昭熙轉過身去,冷淡看吳老一眼,點頭:“不錯。”
吳老聞言,只說了一句:“我這么些年,有眼無珠,教出一個畜生來。”轉身就走。
“哎!老爺子!老爺子!”眼看著吳老就這么走了,孫孝久一臉懵逼趕忙跟上去,哪兒跟哪兒啊他辛辛苦苦把人請來,說這么兩句廢話這就要走了?
“臭小子滾遠點!”吳老推開孫孝久,腳下生風走的飛快,孫孝久一個大小伙子還追得氣喘吁吁,兩人一會兒就不見了蹤影。
“哥哥……”衛雪話沒說完,就見虞昭熙眼神一凜,一手扶住衛雪肩膀,將她按進自己懷里,一手動作迅速地拔槍開火,槍在他心轉出漂亮的一個槍花,槍聲幾乎與遠處同時響起。
虞昭熙連開兩槍,吩咐身邊人:“把人帶來。”
衛雪這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
意識自己切切實實地經歷了一回傳說中的“刺殺”,她顧不上新奇,冷汗先后知后覺出了一身。她抬起眼,失聲:“……馮副官?!”
那位胸前滲血被拖來的虞昭熙面前的,不是別人,正是虞昭熙那位被換掉的副官。曾忠心耿耿的副官指著他當初誓死效忠的長官,用盡最后的力氣聲嘶力竭:“虞昭熙,你不是人!!!”
“哥哥……”衛雪眼睜睜看著馮副官死不瞑目地軟下身子,一時不知該如何言語,只拿眼角悄悄覷向虞昭熙,模糊見他神色晦暗。
“葬了吧。”寒泉般的聲音冷淡自持,似乎并沒有因為昔日伙伴的背叛而感到憤怒或難過——可衛雪分明看見,他眼底藏著極深極淡的疲憊。仿佛實在忍耐不住,卻仍不敢驚師動眾,只在眸子最深處,恒古不化的冰原深處,淺淺地流瀉出星點悲哀。
島國人進省后虞昭熙的日子并不好過。
島國實在是一個充滿矛盾的民族。
從前虞昭熙冷面冷心不留情面,他們既怒且畏,既恨且敬。如今虞昭熙一改強硬態度,開始與他們合作,他們面上自然禮數周全,心底卻又很不拿他當回事一般。
衛雪甚至曾見到島國人滿面笑容地與虞昭熙告別,轉過身來神情瞬間變得輕蔑又不屑。
天無二日,民無二王。偌大豫章自然也容不下兩個主人。
在虞昭熙的配合之下,不過半月他就被徹底架空。威赫堂堂的虞司令,竟成了一個賦閑在家的閑人也似。
人有權勢時一切好說,即使看虞昭熙不起,他大權在握時旁人也不會表現出來。現在虞昭熙丟了權勢,一個個面上自然是你好我好大家好,可那些城府不夠深的青年們,眼底嫌惡嘲諷藏也藏不住。民眾百姓口中他何等不堪更不必多言。
昔日呼風喚雨的豫章掌權者,今日過街老鼠般人人喊打,地位天差地別。
好在龍游淺灘、余威尚存。雖說看不起虞昭熙者甚多,敢當面給他難堪的終究寥寥。早在做下那個決定時虞昭熙便料到今日場景,倒也沒多少落差感。
從來了這個世界太初便一直全心處理虞昭熙的心愿,到了此時方有閑暇研讀書房搜集來的道經。這段時間反倒成了他近兩年最放松的日子。
島國在國內的勝局似乎早已決定,因而反轉之時也就格外讓人驚訝和欣喜。
新黨的反擊仿佛準備已久,一擊即中,激烈而精確,招招有的放矢擊中島國死穴,島國節節潰敗到一個讓人難以置信的地步。衛雪聽了各種反擊的事跡,恍惚間都有一種自己又穿越回了現代,在看諸多抗島國神劇的錯覺。
人說藝術來源于生活……還真不假啊?這生活比藝術還特么扯淡不靠譜激動人心。
吳老爺子那邊自從聽說局勢反轉,舒暢得每頓飯都多吃一碗。天天就著新黨反擊的消息,血壓也不高了血糖也不稠了,渾身利索走路帶風,拐杖都不知扔去了哪兒。
新黨就以這樣一個可怕的速度,如春風拂過大地般吹開了豫章省門。
新黨攻破城門的前夕,吳老爺子踏進了久別的虞公館。他坐在脫去軍服的虞昭熙對面,即使是病中依然挺直的腰背讓人不易察覺地彎了下來,整個人仿佛瞬間老了二十歲:“昭熙……”他深深地、深深地嘆了口氣,“投降吧。”仿佛早恨不得他立刻死了去的吳老面上流瀉出深切的疲憊和心痛,“你開城門,我豁出老臉不要,也一定保下你的命。”誰都知道,新黨一向優待俘虜——除了漢奸。想保住虞昭熙的命,吳老爺子是已經做好了和虞昭熙一起罵名永傳的準備。
這位一輩子剛硬正直的老人家,第一次違背自己的原則,向來精神十足的眼底竟然現出幾分滄桑:“欠國家的,老師陪著你,咱們慢慢還。”
虞昭熙微微一笑,在這種性命攸關的時刻,他身上的氣勢竟讓人不由自主地同他一起冷靜下來:“多謝吳老美意。”他沒有再打蛇隨棍上地稱呼回“老師”,“還要委屈您,在虞公館多待些時日。”平平靜靜地吩咐身后人,“請吳老去客房休息。”
將面現錯愕之色的吳老,軟禁了起來。
吳老性格好,文學也好,在圈子內是有名的大師。聽聞他被囚禁了起來,圈內人一個個找上門。虞昭熙有一個算一個全關進了虞公館。最后竟仿佛拔出蘿卜帶出泥一般,把城內有聲望的文人搜羅得干干凈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