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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我,你杏兒嫂。”外頭傳來的是周杏兒的聲音。
王春枝狐疑地和程冬至對視一眼,還是去開了門。人家主動過來,又是個剛進門的新娘子,怎么說都沒有不開門的道理。
“唉喲,這屋子和春枝兒你人一樣,利落,敞快!”周杏兒一進來就熟門熟路地往炕上坐了,不住地朝四周打量:“這家里也就你房里像個地方,其他房里都又臟又臭的!”
王春枝皮笑肉不笑:“那不能?你那房里是我和三嬸子親手收拾的,怎么地也不能又臟又臭啊?!?
周杏兒仿佛沒有聽到王春枝話語里的反諷,而是笑著從口袋里摸出一個帕子包來,打開,里頭裝著一塊指甲蓋兒大小的麥芽糖。
“冬枝兒,想不想吃這個?”她拿這糖引誘程冬至。
程冬至不需要大姐暗示,立即乖巧地搖搖頭:“我不要,這么稀罕的東西咋能隨便拿,大嫂子你自己吃?!?
這糖一看就知道放了好久的,誰要去吃。
“要不怎么說是省城里住了好幾年的孩子,啥世面都見過,啥好的都受用過,一點兒麥芽糖不放在眼里!冬枝兒,以后你有啥好吃的可別偷摸藏著,記得給你杏兒嫂也沾沾光,啊。”
王春枝終于忍耐不住了:“有話直說有屁就放,拐著彎兒在那磕磣誰呢?咱家就這么大點兒破地方,我這屋子奶她幾天就要搜一回,哪來的好吃的偷摸藏著?你左眼看到的來,還是右眼看到的?”
第25章
程冬至之前的時候就領教到了周杏兒的火辣脾氣, 看到王春枝這樣直直地懟到她的臉上, 立即下意識拿起了手邊的東西站在她旁邊, 決定情況一有個不對立即幫大姐的手。
豈料,周杏兒和沒事兒人一樣, 和和氣氣地賠笑:“春枝兒你可別多心,我這人周屯的都知道,口直心快, 沒啥壞心眼,就是嘴豁兜不住, 啥話腦子里也不過一過就出來了, 你大人有大量, 千萬別和我計較。我第一天來你們王家做媳婦,個人的性兒心里都沒底,以后我再不說混賬話氣你了。”
王春枝本挽好了袖子準備干場硬的,對方卻像那上陣兵不往前沖卻倒著后退, 頓時讓她一腔子狠氣沒地方發展出來, 胸口悶得慌:“大嫂,今兒可是你的好日子, 你來咱們這房里干啥?這時候不和大哥處一塊兒跑來姑子這兒,說出去不讓人笑話嗎?”
周杏兒頓時紅了眼圈,拿袖子不住地揩眼睛:“我這不和你們大哥吵了架, 才來找你們兩個說說話的嗎?我還怕說出去被人笑話呢, 嫁到王家第一天, 就被自己男人下臉子, 房都歇不安穩!我在這家里沒個熟悉親切人兒,白天掃了一圈兒,這一大家子里還是你倆看著最踏實,要是你們也趕我,那我就真的沒地方去了。”
王春枝并不是個蠢人,聽到這話頓時也知道周杏兒是來干啥的了。
她眼睛轉了轉,口氣緩和了些:“這第一天怎么就吵上了呢?”
周杏兒見王春枝接她的話,喜不自禁,立即憤憤道:“還不是因為你們家那個小老姑?我長這么大就沒見過這么混的,這臭驢性要擱我家里早打得她隔夜屎也出來!我是你們家明媒正娶的長孫媳婦,她一個老姑不知道自重身份,跑來絆我腳,這是下我的臉嗎?這是把你們王家的臉往泥土里跌吶!今兒這笑話鐵定要傳到幾個大隊里去,連帶著你們家里的姑娘都挨笑話,你說說,有這樣不懂事的沒有?”
程冬至身為一個沒什么宅斗經驗的新時代女孩,直到這個時候才算是明白了周杏兒的真正來意,那句隔夜屎讓她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
王春枝也憋著笑,面上卻還是嚴肅的:“那不能有!還不是奶把她給慣壞了,都說老來女心肝寶,大家心里都有數兒呢?!?
周杏兒確定了王春枝站她這一邊,罵得更起勁兒了:“可不是?她絆了我,奶和沒事兒人一樣,傳出去人家還要笑話奶老糊涂了呢!你說說,這老來女再怎么寶貝,將來能給她老人家頂牌摔盆嗎?疼她有個屁用,將來不也是去別家的人,和奶有個啥要緊關系?疼她還不如多疼疼你們呢!三叔三嬸都是有大出息的人,都說龍生龍鳳生鳳,你倆以后肯定也差不了,怎么地也能嫁個好人家。娘老子是鄉里一等一的孝子好媳婦,姑娘們肯定心里也有個老人,嫁哪兒也忘不了家里的長輩。我要是奶,早把你們當寶貝疙瘩天天供起來了!”
程冬至真想為周杏兒這一番精彩的演說熱烈鼓個掌。
既從根本上貶斥了王雪花身為女兒不該受寵,又巧妙地不得罪她們姐妹倆,順手還捧了一捧,這見人說話的本事真看不出來是個不到二十歲的姑娘,大概是從小得其母周銅牙的真傳。
不管她是真心還是假意,至少話說得還是很到位的,王春枝微微笑了笑,回捧道:“啥龍鳳,咱倆能打個洞就不錯了!我要是奶要疼也疼你,大嫂子年紀輕輕倒是個難得痛快利落人,這說話有寸勁兒,我愛聽?!?
周杏兒也笑了:“有你這句話,我這心里有多少不痛快那也散了!以后得空咱們姑嫂好好嘮嗑嘮嗑,有啥難處互相幫個手,這日子也好過不是?”
“那可不?大嫂子你也別氣了,我大哥他是個憨人,你這么聰明肯定能順著他毛摸,大伯和大伯娘也是好說話的人。其他人么,你做事不出錯兒,也沒人能抓著你踩?!蓖醮褐c到即止。
“那敢情好!得啦,這么晚了我也不擾你倆睡覺了,有啥事長的是日子哩!我先回去了?!?
“那你慢些走,家里連個煤油燈也不點,黑漆馬虎的。”
“行咧!你們坐,別送!”
周杏兒走后,王春枝鎖好門,笑著對程冬至說:“還算她是個聰明人!”
“咋了?”程冬至很愿意聽大姐給她講解分析。
“先試試軟硬,軟的就拿捏,硬的就討好,這性子在這家里站穩腳跟也就是幾天的事,我敢賭一塊錢!”
程冬至哈哈地笑了:“剛剛她罵老姑的話,可樂死我了!”
王春枝也笑:“她一來就和老姑對上,倒是省了咱們不少心。以后就等著看老姑被她收拾,做了家里這么久的霸王,是該吃吃苦頭了。”
不知道是不是為了給王雪花出氣,又不想撕破面子,第二天吃早飯的時候,王老太給了周杏兒滿滿一碗糊糊,看似無限慈愛,其實要說的話在后頭。
“杏兒,這家里的家務事都是你婆婆做,她就你這么一個媳婦,以后你得空幫幫她手,啊。”
周招娣聽得眼睛一亮,咧嘴差點笑出聲來:她這是媳婦熬成婆了??!
周杏兒眨眨眼:“奶,你不說這話我也得幫,這不是應該的嗎?我還在家里的時候我媽就教我做家事兒,她說了,只有手腳勤快的女人才受公婆喜歡哩。”
王老太聽著很滿意,微微點頭:“你這孩子倒是識大體,你媽會教女兒。”
然而,周杏兒要說的話也在后頭:“現在是農閑不打緊,家里有多少事兒我都可以幫咱媽做了,就手的事兒么。等隊里開工那就沒辦法了,不過不要緊,咱們家半大的孩子多,男孩兒么也就算了,丫頭現在不學著做事,以后怎么嫁的出去?秋枝兒一個人怕是忙不過來,老姑你也幫幫手唄。都多大的人了,做白吃飽好意思嗎?”
王老太臉色一沉,王雪花頓時炸了:“你說誰白吃飽?我就不做咋地了,你算老幾在這咋咋呼呼的!你不就是記恨我昨天絆了你一腳嗎?”
面對欺負慣了的王家人,在王家的地盤,占有絕對優勢的王雪花很少這樣暴躁,都是慢條斯理兒地使壞,仿佛很有心計的樣子。
然而對著周杏兒這種級別的,她那點小奸小壞就完全不夠用了,和屁股被烙鐵燙了一樣又叫又嚷的。
周杏兒無視王老太沉得快滴出水來的臉,若無其事道:“我是那樣兒的人嗎,多大的事兒,絆一腳我還能跟你記仇上了?說起來老姑你也不小了,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家里的事情那樣兒不是一起端,現在年成這樣難,你不能下地掙工分也就算了,可也別拖家里的后腿呀!同村里有哪家的孩子像你這樣的?你吃白食兒不噎著慌么?”
王雪花被堵得說不出話來,蹦起來就要去撕扯周杏兒的頭發,卻被大蛋兒一下子給擋住了。
他還不敢動手打老姑,可昨夜的甜頭已經讓他對周杏兒死心塌地,徹底被降服,見不得人動她一指頭:“有話就說,動手動腳的做啥?”
王雪花哇地一下子就哭了,在王家順風順水了這么久,她還是頭一次連著受了兩次這樣的氣!還不止一個人欺負她!
王老太的臉色非常精彩,一方面她很想把周杏兒的臉撓成花餅,另一方面她又顧忌著老毛頭的杯具,心中天人交戰,半天竟然一句話也說不出,滿心都是烏云壓頂的感覺——這是娶了個攪家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