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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太醫的額上已經滑下了冷汗,對上梁禎分外質疑的目光,掙扎之后紅著眼睛跪到了地上:“王爺……您去勸勸陛下吧!陛下執意要將腹中胎兒打了,下官實在是……實在是沒法子啊!這些都是女子打胎的藥方,可用在男子身上只會一尸兩命,下官便是死也絕不敢拿給陛下用的啊!”
梁禎捏著那幾張紙的手漸漸收緊,沉默許久,啞聲問道:“陛下是何時要你做這些的?”
“兩個月之前,下官研究了生子藥配藥的藥方,卻無半點頭緒,那藥本就是亦藥亦蠱,霸道非常,孩子種下了便是種下了,哪里是說不要就能不要的,兩百余年來從未有過例外,下官無能,實在配制不出陛下要的打胎藥,更不敢隨便拿別的要命的東西去糊弄陛下啊……”
兩個月之前……原來當真從那時起,祝云瑄便打定了主意要斬斷他們之間的一切聯系了。
梁禎沒有再問,轉身回了正殿去。
祝云瑄已經睡下了,高安守在一旁,見到梁禎進來頓時便警惕了起來,不肯退下。
“你下去吧,本王不做什么,就在這里看著陛下,你還怕本王行刺陛下不成?本王哪舍得……”
他是看著熟睡中的祝云瑄說的,嗓音溫柔低沉,仿佛喃喃自語,眼中的光幾乎如水一般將溢出來。
高安愣了愣,猶豫之后到底是退了下去。
梁禎在床邊坐下,安靜地看著祝云瑄睡夢中亦不得安穩的睡顏,手指輕輕摩挲上他微蹙起的眉宇,無聲一嘆。
如果這就是你想要的……我成全你便是了。
第四十章 勤王救駕
梁禎沒有再離開過甘霖宮,之后幾日便一直留在這里守著祝云瑄,祝云瑄對他視而不見,也沒有趕人,只當他不存在,倆人之間維持著這種詭異的微妙平衡,難得地相安無事。
半夜祝云瑄從夢中驚醒,渾渾噩噩地坐起身,無意識地捂住胸口,才覺得心跳得飛快。給他守夜的高安聽到動靜也醒了,快速將寢殿里的宮燈點了起來,到他身旁來小聲問他:“陛下可是做噩夢了?要不要奴婢叫人給您打些熱水來?”
祝云瑄恍恍然地回想著夢中的情景,他夢到他的肚子上開了一個大口子,渾身是血的孩子從里頭爬出來看著他不停地哭,不停地哭,又是委屈又是怨恨,連掉下來的眼淚都是紅色的。顫抖著的手緩緩下移,輕輕撫摸上隆起的腹部,感受到里頭些微的響動,祝云瑄閉了閉眼睛,撤開了手不敢再碰。
“什么時辰了?”
“才剛寅時一刻,還早,陛下您再睡一會兒吧。”
高安低聲勸著,祝云瑄頭疼得厲害,方才的噩夢依舊讓他心有余悸,這會兒是怎么都睡不著了,注意到外殿似乎還亮著燈,他問高安:“外頭的燈怎么沒熄?”
“……昭王在外頭,一直沒有睡。”
祝云瑄的眸色黯了黯,沒有再問。
昏暗的大殿里,梁禎盤腿坐在榻上,面前凌亂地堆砌著各式竹葉編織的小玩意兒,他的手里還捏著幾片竹葉,正專心致志地專注著手中的活兒。
唯一一盞還亮著的宮燈僅僅籠住了他坐的那一小方天地,將他的身形映襯得愈顯落寞。
祝云瑄在黑暗中站了一陣,梁禎似有所覺,抬眸朝著他站的地方望了過來,勾了勾唇角:“陛下怎么這個時辰醒了,睡不著嗎?”
被識破的祝云瑄有一瞬間的尷尬,夜色很好地幫他掩飾了過去,短暫的猶豫后,他走上前去,坐上榻,順手撿起面前的東西。
那是一只竹編的猴子,除此之外,還有貓、狗、雞、兔子、馬、羊……各式的竹葉編織出的玩偶俱都栩栩如生,十分逗趣。
“昭王夜里不睡,就是在做這個?為何不多點幾盞燈?”
“陛下,臣跟您說過的,臣習慣了沒有光的屋子,”梁禎笑著解釋,“這些竹葉先用特殊的藥水浸泡過,韌性十足,編這些小玩意兒最是合適,臣小時候沒別的玩具,都是自己編這些東西玩兒,那時還只能用剛折下來的新鮮竹葉,編出來的東西總是軟趴趴的,不如這個好。”
“這個時節竹葉是哪里來的?”
“陛下忘了,臣那湯泉莊子上終年都比其他地方要溫暖些,那里就有一片竹林,上次陛下去見到過的,這些是臣特地叫人送來的。”
祝云瑄輕抿了一下唇角:“……你編這個做什么?”
梁禎垂眸一笑:“陛下許久未有這樣與臣說話了。”
祝云瑄神色微凝,目光里生出了些許戒備,沒有接話,那一星半點的宮燈燭火映在梁禎黝黑雙瞳里,愈顯幽深:“這些是給陛下的孩子玩的,現在不做以后或許就沒有機會了。”
祝云瑄心下一沉:“你什么意思?”
“陛下,”梁禎一聲輕嘆,“打胎藥只會要了您的命,便是您再不想要這個孩子,也還是得把他生下來……”
“生下來朕也一樣能弄死他。”祝云瑄冷聲提醒。
梁禎笑著搖頭:“您不會的,您這么心軟良善,恨的人只有臣而已,這個孩子是臣給您的,您才不想要,可等他真生下來,他就是一條活生生的命了,您再看不順眼,也不可能殺了他。”
祝云瑄面色更冷:“你未免太過想當然了,你以為你有多了解朕?”
梁禎靜靜看著他:“陛下……您要處置臣了是嗎?臣還有多少日子,能這樣坐在這里與陛下說話?臣還有機會……看一眼這個孩子嗎?”
祝云瑄不動聲色地回視著他:“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臣不后悔……臣只是好奇,陛下打算怎么對付臣,臣的陛下當真是長本事了……”
祝云瑄的雙瞳微縮:“你既知道,為何不反抗?”
梁禎輕笑,低聲呢喃:“反抗有用嗎?陛下既然決定做了,至少也有八成把握吧?臣反抗怕也不過是徒勞而已。”
“所以你打算就此束手就擒了是嗎?”
梁禎眼中的笑意加深:“只要陛下有這個本事,臣自然會成全您。”
祝云瑄警惕看著他,似在評估他言語之間的可信度,梁禎沉吟道:“定國公他們是不是明日就會進京?外頭那些甚囂塵上的傳言是陛下您故意放出去的對不對?臣猜,您在這甘霖宮里稱病不上朝,讓人都以為是臣軟禁挾持了您,定國公他們便可以此為借口來勤王救駕對嗎?臣只是好奇,他要從哪里調動兵馬……這才是陛下您瞞著臣留下的后手是嗎?”
祝云瑄不承認也不否認,看向他的神情愈加戒備,梁禎沒有再追問,無謂一笑,低了頭,繼續做起了手中的活。
長久的沉默后,祝云瑄再次開口,聲音里多了一絲并不明顯的遲疑:“你若是現在就肯將兵權交出來,朕可以饒你一命……”
“陛下何必要在最后關頭又生了惻隱之心,”梁禎淡聲打斷了他的話,“您愿留臣一命,然后呢?將臣發配嗎?可臣不愿意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