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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這一路上,從來都是娘在照顧著他,從來都只聽到他不停的咳嗽聲,卻從來不知道,娘自己的身體也那么難受著。
想到車內的那個人,周舟的臉上又有了些怨意,如果不是因為他,他們如今又怎么會變成這樣子……可是為什么娘,還要那么照顧他?在意他?
看著周錦端著盛著粥跟藥的碗往馬車上走去,周舟的眼里寫滿不解與不甘,可是到最后,統統化成了無盡的落寞。
從前他跟娘是一家人,他是外人,現在,只怕他跟娘是一家人,他才是外人了……
周錦端著碗離開,任由周舟的目光一直停留在她的背上。對于周舟的心思,她從來是知道的,可是知道了,又能怎樣呢。所有的時間都只能交給時間,她已經無力去彌補他們之間那一道道裂縫了,她太累了,力不從心這四個字,已經足夠將她壓垮了。所以眼看著周舟一天天消沉下去,她也只能聽之任之——以后的路還太長,他總要一個人長大的。
她都不知道自己,還能撐多久了。
手中的碗滾燙,可是周錦已經感覺不出多少溫度了,她能做的,只是挺直了背,在周舟的視線里,一步步走向馬車。
容肅還在躺著,閉著眼,卻不是睡著,因為他清楚的聽到了腳步聲,也聞到了那濃濃的藥味,他只是不愿意睜開眼,不想面對眼前所有的一切。前塵往事太過恍惚,他至今都有點不能回神。
周錦自然知道他醒著,卻也沒點破,只是將碗放下。
瓷器觸碰桌面的聲音傳入耳膜,容肅依然沒有動靜,他等著周錦離開,通常時候她都是放下就走,而他,要么等到有胃口的時候將那粥喝下,要么,就任由那滾燙的粥變溫便涼變冰。至于那藥……一碗一碗端來,到最后卻也是一碗一碗端出去。
是消沉的不愿恢復么?容肅自然不會承認,他只是想,這個女人熬的草藥,怎么可能治好他的“病”。
容肅原以為這次周錦也是跟往常一樣,可是等了半晌,都沒聽到身邊傳來離開的動靜,相反的,車內一下子寂靜下來,竟感覺不到有人存在。是悄無聲息的走了嗎?容肅覺得怪異,便睜開了眼。
黯淡的燭火里,他的眸子深邃又滄桑,而當他的視線落在不遠處的周錦身上時,眼神一下又頓住。
他看到的是一個側面,周錦跪坐在窗邊,手扶著簾幔,眼睛一瞬不瞬的看著窗外。一身黑衣如墨,映襯在這黑暗里,這夜風中,顯得她格外沉靜,又莫名蒼涼。
容肅心中有些悸動,曾幾何時,他就這樣靜靜的看著她的側面,只是那個時候,她身上的蒼涼,遠沒有現在這般濃重。
她在看什么?又在想什么?一瞬間,容肅又有了啟齒詢問的沖動,可是到最后,他都僅僅是翕動了一下嘴唇,然后慢慢的閉上了雙眼。
胸口的傷在隱隱作痛,一些畫面又浮上腦海,于是心上那點點的溫存再不在,剩下的,只是一如既往的陣陣寒意。
咳嗽又開始響起,容肅想要抑制,可只是愈演愈烈,而就在他弓身近乎撕裂的劇咳聲中,他聽得一聲幽幽緩緩的聲音傳來——
“已經走了兩個多月了,夠遠了,等翻過這座山,就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吧。”
再不能繼續走下去了。
平平淡淡一句話,聽在耳里,卻無異于心上一擊,容肅忘了咳嗽,只是抬起頭順著周錦的視線向外望去。
卻見夜色下,遠方的山連綿起伏,似乎將所有的一切都隔阻。
彼時的喧囂,彼時的繁華,連帶著彼時的勾心斗角,彼時的爾虞我詐,統統都被這山隔阻開。
原來,都已經過去兩個多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