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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才隔了幾天啊,難道又要進一次棺材嗎?
門口的簾子沒有放下來,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樓闕正在廊下徘徊著,十分悠閑的樣子。
鄭嫻兒遠遠地看著他,心里一時百感交集。
本來,她很愧疚自己連累了他,此時卻又有些惱怒——他的心還真大,當真不怕樓夫人一怒之下打死了她嗎!
“你跪下?!睒欠蛉顺谅曢_了口。
鄭嫻兒沒有遲疑,“咚”地一聲跪在了地上,立時疼得額頭冒汗。
樓夫人皺了皺眉,抬腳把桌子底下的一個軟墊子踢了過去。
鄭嫻兒沒有理,依舊低頭跪在硬邦邦的地上。
等了好一會兒,樓夫人都沒有再說話。
鄭嫻兒不耐煩,自己抬起了頭,昂然道:“既然太太已經(jīng)知道了,我也沒什么不能承認的。那口棺材還在祠堂里放著呢,如果您還要像上次那樣把我拉去裝棺活埋,那……”
樓夫人忽然神色一厲,接過了她的話頭:“不是‘如果’,是‘一定’!你應(yīng)該知道你自己的身份,更應(yīng)該知道闕兒的身份——我的兒子,絕對不能毀在你的手上!”
這幾句話說得聲色俱厲,顯然并不是開玩笑。
鄭嫻兒的心里緊繃著,面上卻帶著一絲笑容,裝作不在意的樣子:“確實,我很知道我自己的身份。我是你們家六十兩銀子買進來的,一分錢一分貨,我是什么貨色太太心里想必也有數(shù),犯不著為我生氣。您要是覺得我糟踐了您的兒子,那……我承認,事實就是這樣!”
“你倒有自知之明!”樓夫人的手上仍然捻著那顆佛珠,眸色暗沉,似乎正醞釀著風暴。
鄭嫻兒很不喜歡這種慢吞吞的談話方式。
她能感覺到樓夫人刻意釋放出的威壓,卻還不至于被嚇壞。在她看來,樓夫人留她在這兒枯坐著,完全就是浪費時間。
所以,堂中再次沉默下來的時候,鄭嫻兒又自己悠悠然地開了口:“那棺材,我已經(jīng)進去過一次了,再進一次也無妨。不知太太打算什么時候送我上路?”
樓夫人的目光落在鄭嫻兒的身上,嚴厲的鋒芒如有實質(zhì):“這次不怕死了?”
鄭嫻兒輕笑:“這次沒有冤屈,算是死得其所?!?
樓夫人手上一緊,臉色忽然變得陰晴不定:“這么說,你上次果真有冤情?那么這一次——你是因為心懷怨憤,所以故意施展狐媚手段把我的兒子引到邪路上去?樓家一向待你不薄,闕兒更是從沒有對不住你的事,你怎么可以……”
鄭嫻兒笑著搖了搖頭:“原來太太覺得這是‘邪路’?可是在我看來,男歡女愛再尋常不過,根本算不得什么大錯。我承認是我先向五公子開的這個口,但……我那么喜歡他,為什么要害他呢?”
“荒唐!”樓夫人終于忍不住拍了桌子,“喜歡?普天之下男婚女嫁,皆出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好人家的兒女會把‘喜歡’這樣無恥的言語掛在嘴上!更何況——你有什么資格‘喜歡’?你是閎兒的寡婦,身上還有一座剛剛建起來的貞節(jié)牌坊!你現(xiàn)在說你‘喜歡’闕兒,你把閎兒置于何地?你可知道貞婦失節(jié)是什么樣的罪名,你可知道樓家要為你的任性胡鬧承受千夫所指!你們這樁事若是傳出去,且不說闕兒的前程要斷送在你的手上,就連樓家……怕也沒法子繼續(xù)在桑榆縣立足!”
鄭嫻兒攤了攤手,無奈道:“不是說家丑不可外揚嘛,好端端的為什么要說出去?你們只裝作不知道就好了??!”
“幸好你還知道這是‘家丑’!”樓夫人氣得手抖,茶碗的蓋子都掉到地上砸碎了。
鄭嫻兒扯了扯嘴角:“我當然知道,先前不是都好好地瞞著的嘛!我真沒打算害您的兒子,更不打算害樓家,只是我一個人扛著那座牌坊實在太沉了,所以……”
“行了!”樓夫人厲聲喝止,截住了她的話頭。
鄭嫻兒順從地住了口,老老實實地跪了一會兒,心里最初的緊張感漸漸地消失不見了。
抬頭看看樓夫人的臉色,她突發(fā)奇想,試探道:“太太其實不想殺我了,是不是?先前老爺太太那么著急殺我,無非是怕我守不住,做出讓樓家蒙羞的事情來。如今事情已經(jīng)做出來了,您殺我也來不及啦!”
“確實來不及了,但至少還可以遮丑!”樓夫人陰沉沉地道。
鄭嫻兒深表贊同:“那倒也是,就只不知道五公子會不會難過。我們也算是好了一場,我死之后他總該為我掉兩滴眼淚才說得過去吧?”
樓夫人瞪著眼睛看了她好一會子,最后竟然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你糊涂,闕兒竟也跟著糊涂了!你們兩個……唉,造孽啊!”
鄭嫻兒笑了:“我實在看不出有什么‘造孽’的。樓家娶我進門,不就是為了名正言順地給三爺過繼個兒子嘛,如今兒子已經(jīng)有了,我這個‘三少奶奶’最大的使命已經(jīng)完成了。余下的日子,我只需要好好地住在落桐居當一個擺設(shè)就行了,您管我這個‘擺設(shè)’怎么過日子呢?”
樓夫人抬頭向廊下看了一眼。
鄭嫻兒見狀便又繼續(xù)笑道:“至于五公子,您更用不著操心,他一直很清楚他自己想要什么!我知道他的抱負不在桑榆縣,我也從來不敢妄想捆住他一輩子——您到底在擔心什么呢?說句不客氣的話,哪個世家大族里沒有幾件見不得人的事?太太莫非真的相信五公子會因為我這點事?lián)p了陰德、誤了前程?”
樓夫人盯著滴水檐下的銀鈴看了好一會兒,終于嘆道:“娶你進門,是我和老爺作過的罪愚蠢的一個決定?!?
樓闕不知何時已走了回來,站在門口笑道:“不,這恰恰是二老作過的最明智的一個決定?!?
樓夫人皺了皺眉,向鄭嫻兒道:“你出去吧?!?
“太太真的不打算活埋我了?”鄭嫻兒有些驚異,連劫后余生的喜悅都被沖淡了。
樓夫人不肯答她的話,樓闕便向她淡然一笑,指了指長廊下的一叢墨菊:“到那里去等我一會兒,我還有話跟你說?!?
鄭嫻兒有些不情愿,樓闕卻徑自放下門口的竹簾,擋住了她的視線。
廊下遠一些的地方還有小丫鬟站著,鄭嫻兒不愿落個“聽墻腳”的名聲,只得依言走到園子里,百無聊賴地看著各色的菊花。
今日的事,鬧得她有些措手不及,更有些莫名其妙。
原以為那件事被揭穿之后就只有死路一條的,如今看來竟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可是事情為什么會發(fā)展成如今這樣,她又實在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樓闕似乎有點兒故意戲弄她的意思。
想到這一層,鄭嫻兒的心里便生出了幾分怒氣,原先的那一團亂麻反倒都顯得不那么重要了。
樓闕開門走出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鄭嫻兒坐在花池上,咬牙切齒地糟?;ú莸膱鼍?。
“這是母親最愛的‘如意金鉤’,你給糟蹋成這個樣子,小心母親生你的氣!”樓闕含笑走過來,當著小丫鬟的面坦坦蕩蕩地向鄭嫻兒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