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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話音一落,季凡就轉頭看了過來。他看過來的速度很快,快到沒有時間掩飾他下意識的神態。他眼底的戾氣和浮躁都不見了,只剩了滄桑和灰敗。他是個意氣風發的人,創業到現在一路走來,從沒有這么萎靡的神態。
微微收了收神,季凡眸光微垂,道:“什么都不重要了。”
不管是姜格還是其他什么,都不重要了。人總是這樣,在愛的人還在的時候肆意妄為,等愛的人消失后,才會反思自己的言行舉止。
季凡活了五十多歲,才有了他的第一次反思。他是個野心很大的人,能力也撐得起他的野心,所以他容不得別人的忤逆和不配合,不光對待事業,對待親人時也是如此。
在剛接到電話時,心像是失重一般頂到了他的嗓子眼,而那時候他還在暴躁地罵季錚為什么不聽他的話,非要去參加那么危險的行動。
在他火急火燎上了飛機后,他心里想的是,只要季錚活著,他就算綁著也要綁著他不要再去這種危險的地方。
等飛機飛行了幾個小時后,季凡突然意識過來,他可能沒有機會綁著他了。這種想法一出現,季凡的心瞬間涼了下來。
季錚的生命可能就這樣結束了,在他和季錚的回憶里,是數不清的爭吵,壓制,甚至最后一次見面是和他斷絕父子關系。作為他的父親,季錚生長了二十七年,他了解季錚什么,給予過季錚什么?
前面的二十七年,他像是在夢中一樣任性妄為,自以為是,獨、裁、專、制……因為夢都假的,醒了可以重來。他和季錚雖有爭吵,但他們是親父子倆,最后都會互相原諒。
可現在,他不是在夢里了,季錚和他還是親父子倆,他們還是吵架,但季錚永遠不會原諒他了。
因為他沒有了,任憑他后悔千千萬遍,任憑他想通并且反思了他自己的所做作為,都沒什么用了。
“都是父親呵護、理解、扶持、鼓勵自己的孩子,可是這里面,我一樣都沒有做到。”季凡望著窗外,聲音沙啞,道:“我真對不起我的孩子。”
陰暗潮濕的地道分了不同的線路,站在岔路口,五個黑影聚集在這里,用手接了些順著地道滴下來的地下水喝。
喝完以后,四個人湊在最高的那人身邊,尋求著辦法。
“隊長,走哪邊?”李可抹了抹嘴角的水漬問道。
他們闖進毒梟老巢后不久,就發現毒販頭目已經潛逃,循著蹤跡追到了這條地道。他們進了地道后,通訊設備沒了信號,和組織失去了聯系。為了防止毒販頭目逃跑,小隊五個人一致決定追下去,并且沿途留下了記號。
這個毒販很狡猾,也怪不得這么長時間一直沒有被抓獲,地道才是他真正的“老巢”。地道很長,一條接著一條,且全是岔路口,稍有不慎就會追丟。這十幾個小時的時間,在季錚精準的判斷下,他們一次也沒走錯過。
李可問完以后,季錚指了指左邊,確定路線后,幾個人繼續前行。
十幾個小時的地道追擊,對受過嚴苛訓練的特種兵來說不算困難,甚至在追擊中,還能交談。
“隊長,你確定路線都是靠經驗判斷的嗎?”沈文問道。
“運氣。”季錚道。說完,他補充了一句:“因為想回去向姜格求婚,所以運氣特別好。”
☆、第90章
肩上梁清閣雙手輕拍的觸感還在, 餐桌上季錚的家人也在看她。姜格唇角微抿,時隔十幾個小時,她其實并沒有什么胃口。但在大家的注視下,她拿了粥勺, 重新又吃了起來。
吃過午餐后,姜格隨著他們回到客廳坐著繼續等待軍方的消息。梁清閣在季凡的房間里沒待多久也出來了,她出來后, 季顯抬眸看著季凡的房門, 眉頭一擰, 道:“他真是越來越不像話了,他在房間里干什么?”
梁清閣坐在了季顯身邊,從季凡的房間里出來后, 老人的眼底就難掩疲憊與滄桑。在季顯說話時, 她抬頭看了一眼丈夫,夫妻兩人視線相對, 季顯皺緊的眉頭緩緩松開, 最后收回視線,沉默著嘆了口氣。
季凡回到房間后, 就再也沒有出來,姜格也沒有跟他碰面。季凡離開的原因并不只是因為她, 他和季錚的父子關系一直很僵硬,但大家都知道季凡心中最重要的人就是季錚。現在季錚出了事, 或許在場的人里, 沒有人比他更為難過。
現在這種情況, 大家無暇顧及其他,唯一的希望都在季顯的手機上。從正午一直到黑影彌漫,每隔兩個小時就會有消息傳來,但每次傳來的消息都沒什么希望。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越是到了最后,希望越是渺茫。客廳里掌起了燈,燈光下每個人的臉龐上都籠了一層薄薄的陰影。
客廳里只有季顯通話的聲音,通話結束,不用季顯說,大家也都知道了結果。原本沉默的客廳,氣氛比剛剛更消沉了些。茶香在客廳彌漫,梁清閣看了一眼已經撐不住在季錦懷里睡著的季灼,輕聲道:“怡君,你先帶灼灼去睡吧。”
在梁清閣說完后,季顯放下手機,抬眼看著家里的人道:“大家都去休息吧,今天沒什么消息了。搜救隊說,如果有消息會直接通知我。”
每隔兩個小時打一次電話雖然并不浪費多少時間,但相對來說,還是影響了軍隊的工作。老將軍剛正不阿了一輩子,不想在這件事上繼續麻煩部隊。
季顯話音一落,客廳里的人俱是沉默了下來。這樣說,代表下面的機會更為渺茫。梁清閣撐著身子骨,拍手道:“行了行了,大家都去休息,干等著也不是辦法,別把身體拖垮了。”
說完以后,她轉眸看向姜格,姜格來了家里以后,除了在茶廳里和她說過幾句話,別的時間都是在沉默。她原本就支撐著精神,估計現在已經撐不住了。
眸光微柔,梁清閣對姜格道:“姜格,你不要回去了,今晚就在家里住下,季錚的房間空著。平時我都有打掃,挺干凈的。”
客廳里的人正在在散開,聽到梁清閣的話后,都轉眸看向了姜格。
姜格的精神確實不怎么好,她現在也只能勉強保持清醒而已。梁清閣的話,她還反應了半晌,半晌后,她抬眸看著老太太,道:“不了,我回自己家吧。”
自己家住的還是自在些,況且家里還有季凡,姜格應該會覺得尷尬。梁清閣點頭,沖趙阿姨叫了一聲,道:“讓司機送姜格回去。”
司機送姜格回到白鷺湖公寓時,已經是晚上十點了。按照梁清閣的囑托,司機在把姜格送到公寓門口后才離開。姜格開門進了公寓,打開了燈以后,去茶廳倒了杯水,而后回到了客廳。
在軍區大院時,客廳里雖然大家也是沉默,但和現在客廳里的沉默也是不同的。那里的沉默里夾雜著心跳聲和呼吸聲,燈光也暖的。而現在這個家里,只有死一般的沉寂,甚至都聽不到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聲。
姜格的精神和意志消沉下去,她像是被放了氣的氣球,身體慢慢蜷縮,最后縮成小小的一團,窩在了沙發上。
窗外是閃爍的燈光,在死一般的沉寂中舞動,世界更像是被消了音。直到這消音的世界,又其他的聲音傳了過來。
手機的震動聲嗡嗡地在真皮沙發上傳遞,姜格回過神來,她舔了舔干涸的唇,接了電話。
電話是蔡紀打過來的,那邊接聽以后,沒有絲毫的聲響,蔡紀心下一懸,趕緊叫了一聲:“姜格。”
過了半晌,那邊傳來身體揉捻沙發的聲音,同時傳來了女人一聲淡淡的“嗯”聲。
“你沒事兒吧?”蔡紀問。
姜格端了水杯,喝了口水,道:“沒事。”
蔡紀猶豫了一會兒,問道:“季錚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