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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木慈也睡著了。
在夢中,木慈望見了盛在火山口的那輪月亮,它完整而巨大地降臨在山與海的邊界,居高臨下,光芒徹底將整座小島籠罩住,連同海灘上的顆顆沙粒幾乎都泛出珍珠般柔潤的光澤。
木慈被這光輝迷惑了,他披上一條毯子,赤著腳走進沙灘之中,沙礫細碎而綿軟,沒有螃蟹,也沒有貝殼,甚至連帶給人刺痛的碎石都沒有踩到,只有柔軟的沙,如同懷抱一般承載著他的重量。
他看見一望無際的幽藍,泛著銀色的光輝,緩緩延伸而去,很快變成晦暗難分的夜色,海洋的一部分涌上來,輕柔地撫摸著木慈的肌膚,出乎意料,居然有些溫暖。
它很美。
木慈想,他從來沒有這樣觀察過海洋,這個占據地球大部分表面積的存在,在這一刻都未能彰顯它真正的龐大,人類的眼睛只不過能觀察它的部分存在,正如同爬上人類肌膚的螞蟻。
他能借助船環繞著海洋旅行,也能夠乘坐飛機去飽覽更壯麗的景色,甚至可以借助衛星跟網絡,觀察到它的變化。
可這并非是海洋的全貌,不論是危險還是溫和,都不過是它的一部分,卻需要人類窮盡數代去了解跟發掘。
它如此驚人,如此難以捉摸,卻在此刻不厭其煩地圍繞著木慈,脆弱的人類仍然站在沙子當中,并沒有因為著迷而陷入盲目。
危險的東西始終是危險的,并不因為它美麗而有所更變,這喜怒無常的情人,上一秒也許還在月光下親吻你的靈魂,下一秒卻又毫不猶豫地奪走你的生命。
四周寂靜無聲。
最終,木慈緩緩邁開腿,他往水域更深處走去,沙礫往下陷,水仍然溫暖,從四面八方而來,滲透每個空隙,從足踝到小腿,再從小腿蔓延到膝蓋。
他感受到了死亡的預兆,透過粼粼的水面,望向那片幽深而不見底的海域。
木慈知道,在人類所不能抵達的深處,還存在承載著海洋的海床,海床與人類生活的陸地同樣,也有高山跟深谷、丘壑與平原,只是它寒冷刺骨,永不見天日。
就如同他跟左弦一般,他們有著相同的人類骨骼、組織、血液,從造物來講屬于同類,然而內在卻天差地別。
木慈透過幽幽的水波,仿佛能看到肉眼難以捕捉的海洋深處,他在左弦這片海域里走得太深了,左弦也縱容他往下墜落,不惜跨越被陽光照射的淺水,甚至放任他降落在最深處的海床上。
可人類無法承受這樣的寒冷與黑暗。
最終木慈停在這座小島上,正如擱淺在左弦僅剩無幾的良心上,不愿意離開,也無法再深入,左弦拒絕交談,于是這座小島也徹底失去聲音。
木慈久違地感覺到了無力。
他往海洋之中走去,任由幽光悄然逝去,緩緩下墜。
驚醒木慈的是窒息感,他猛然睜開眼睛,強烈的陽光刺得眼皮發痛,他下意識躲避,臉卻被固定住了,掙扎得生疼,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口鼻被莉莉絲捂住了。
莉莉絲對木慈做了個噓聲的動作,微微挪了挪手,好讓他呼吸,還沒等木慈找到手機詢問,忽然感覺到臉上一涼,濺開小小的水花。
昨晚下雨了嗎?
木慈正迷惑花板上怎么會莫名其妙漏雨,眼前倏然一紅,一朵血花濺落在眼瞼之下,他下意識抬起頭,看到一團漆黑的頭頂,松軟的頭發懸垂在額頭上方,眼睛不自覺地睜大。
兩人緩緩遠離之前躺著的地方,木慈終于看清楚商店的現狀,收銀柜上突然多出一具男性尸體,正后仰著失血過多而蒼白的臉,他身上有許多凌亂的傷口,有輕有重,看上去就像是生前還被故意凌/虐過,真正致命的傷口有三處:從臉頰劃向脖子的交錯傷口、被反復刺穿的咽喉、胸膛處的彈孔。
而左弦一如既往,站在前臺附近,仔細檢查著尸體的衣著跟傷痕。
是收銀員。左弦將尸體袖口夾著的工牌拿下來,已經被血染透了,看不清具體,他展示了下,用毛巾擦了擦手,平靜地在手機上輸入信息,看來我們的金絲雀死了。
木慈匆匆擦去臉上的鮮血,既然血還在流動,說明死者死的時間并不算久,他謹慎地發問:是尋仇嗎?
不知道。左弦慢慢打著字,微微蹙起眉頭,這些傷口,很奇怪。
莉莉絲給木慈遞了條毛巾,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兩步:哪里奇怪?
這些致死的傷,多得有些沒必要了。左弦四處打量著,試圖搜尋出更多的線索來,這些傷勢,并不像是虐待取樂所造成的的,更像是為了確保他不能活過來,就好像
這次他沉默了很久,才確定發送消息:就好像是,殺死他的東西根本看不見。
木慈跟莉莉絲的心頓時一涼,想到了這座島嶼上的透明怪物,它們也沒有視力。
尸體身上的致命傷分別是由三種不同的東西造成的:臉頰處的傷口跟莉莉絲胳膊上的傷是一樣的,應該都是某種鋒利的東西造成的,連同皮肉都有點外翻;咽喉處被反復刺穿,有許多圓形且密密麻麻的小孔,呈蜂窩狀分布,看得人頭皮發麻;至于胸膛處的彈孔,應該是打氣球的氣/槍子彈。
前兩者雖然不能確定到底是由什么造成的,可是后者非常明顯。
是人為的。
這具尸體是什么時候出現的?木慈略有些頭皮發麻,他們昨晚來的時候,明明還什么都沒有,難道說那些怪物半夜把尸體偷偷放過來,這個想法讓他不寒而栗,還是說有什么東西來過?你們有印象嗎?
左弦看著信息下意識搖搖頭:我六點醒過來的時候,尸體已經出現了,太陽也大得離譜,昨晚上的月亮也是,這座小島的天象似乎不太正常。
的確,明明才早上七點半,左弦醒的時間應該更早,這初生的太陽卻如晌午一般酷熱,照得一切東西都反光,三人不知不覺都滲出汗來。
提起昨晚那輪怪異的月亮,有關大海的夢境再一次涌入木慈的腦海。
鼻下似乎還縈繞著揮之不去的腥咸味,溫暖的海水仍舊停留在肌膚之上,潮水涌動著,將木慈推往另一個光怪陸離的世界。
木慈恍惚了一陣,一直沒有發言,手機上已經被莉莉絲跟左弦刷過好幾條信息了。
不管如何,這具莫名其妙出現的島民尸體,足以證明左弦之前將島民跟透明怪物聯系起來的猜測是錯誤的,然而這具尸體出現得過于蹊蹺,讓人有些摸不著頭腦。
昨天的咖啡罐不在房間里,這具尸體本來也不在這里。莉莉絲仍然有些在意咖啡的痕跡,皺著眉頭打下幾個字,該存在的東西不知所蹤,不存在的東西卻突然出現,附近也沒有任何東西進來的痕跡,難道是透明怪物搬運尸體過來?可它們為什么要這么做?恐嚇我們?還是誘餌?
沒有人知道答案。
三人從背包里拿出食物,簡單地湊合過一頓早餐,這座小島非常大,還有危險的透明怪物時不時在附近游蕩,他們昨晚上大概將度假村的部分房間跟外側海灘簡單過了一遍,可對整座小島仍然沒有太多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