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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慈回家的時候,正趕上木爸晨練所謂的晨練就是坐在躺椅上刷沙發看短視頻新聞,來給他開了門,長輩納悶地看了看天色,確定自己沒有看錯后發出質疑:這么早?你打車回來的?
我走回來的。木慈把早餐遞過,平靜地說道,路上沒車。
木爸眉頭緊鎖,將行李箱接過手來:怎么不打個電話回來?
沒必要。木慈搖搖頭。
木慈的父母并不是多么敏感的家長,這倒也不奇怪,沒有人天生就會當父母,不過托木慈的成長經歷,他們在前幾年吃過一次苦頭,知道兒子跟心大的爹媽完全不同,是個典型的悶葫蘆,腸子直到打結了就要自己解開,不由得多問上幾句。
有事記得說啊。木爸看著木慈,突然有些恍惚,覺得兒子似乎滄桑了不少,你是不是在外面被人欺負了?
木慈忍不住笑起來:又不是小孩子了。
大人就不能被欺負了?木爸悻悻地拍了拍他的胳膊,不過沒繼續糾纏下去,那是又有什么事想不開了?
沒有。木慈搖搖頭。
木爸顯然沒信。
木慈的房間雖然一直都有清理,但也只建立在簡單的打掃上,他從柜子里找出席子跟空調被,簡單地倒在床上睡到了中午,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十一點了。
外頭正熱火朝天,洗菜跟炒菜的爭執不下,木媽在高壓鍋里倒進番茄跟牛腩,時不時點評一下木爸的洗菜技術,看著木慈出來,一下子啞火,又很快皺起眉頭來:你是不是瘦了?
木慈低頭打量了下自己,遲疑地搖搖頭:沒有吧。
有關于木慈到底瘦沒瘦的爭論進行到了飯桌上,番茄牛腩湯加多了番茄醬,酸甜的氣味一下子飄出來,宣告最后一道菜上齊。
木慈沉默地吃著飯,木媽試圖跟吃得不亦樂乎的木爸交換眼神信息,未果,只能清清嗓子,試探著說道:你還記不記得小學那個跟你一起學游泳的同學,就住在我們隔壁的,叫王勇的?你小時候經常跟他玩的?有時候還一起寫作業的,他媽媽老留你一起吃飯的那個。
有點印象。木慈說,怎么了?
他要結婚了。木媽給他剝了一只蝦,塞進碗里,感慨道,聽說是奉子成婚,想想也是,都這個年紀了。
木慈的筷子一頓。
我是想著,既然你回來了,也別走了,就在家里附近找個工作,也方便點。木媽撞了下丈夫的手臂,要是找了對象,事情也方便多了,他爸,你說是吧。
木爸裝傻充愣。
這讓木慈的臉一下子白了,他覺得本不存在的傷口又再燃燒起來,痛不欲生,他并不是真正的圣人,他不想不想就這么完全失去左弦。
你怎么了?父母驚慌的聲音像是隔了很遠才傳到耳朵里。
木慈有點喘不過氣,他呆呆地望著遠方,木爸一下子急了,忙念叨起來:看你急的,孩子才剛回來,都說些什么呢?
剛剛怎么沒聽你說這話呢!木媽不甘示弱地反駁回去,怒氣沖沖,這會兒放什么馬后炮呢。
我沒事。木慈閉了閉眼睛,搖頭道,我會在家里待一段時間,其他的,就再說吧。
他從位置上站起來,擱下沒吃完的半碗飯回到房間里休息。
木媽木爸鬼鬼祟祟地靠在門口,門鎖上了,他們倆納悶地交換眼神,木媽小聲道:這樣子,該不會是失戀了吧?
有可能。木爸點點頭,不然哪有這么大反應。
木媽嘖了一聲,抱著胳膊靠在門板上:不對啊,可之前沒聽他提過啊?再說他談個對象,能多大事?有必要咱們倆都瞞著?
這可難說。木爸深思熟慮,該不會是談了個不能說的吧?咱們附近不就有一個,前兩天跳了那個
木媽的目光漸漸變得驚恐起來:啥?她眼神一變,立刻就要敲門,趕忙被木爸拖回到餐桌上去。
干嘛呢你。木爸呵斥道。
我問問他啊!木媽說道,給個準話啊。
木爸靠著椅子,一臉嚴肅地問她:然后呢,給你個準話,再讓他走一次,再沒個音訊幾年?還是你等著他給你發沒事兒,都好,自己一個人熬日子?還是跟著附近那家一樣,也死一個?現在孩子壓力大,一個想不開就沒了,孩子好不容易回家來,你怎么著,也想看著他給你跳一個?
那他這木媽轉過頭,想起兒子疲憊的樣子,又一下子堵住了,說不出話來,頓時小心翼翼起來,他以前也沒這樣過,該不會想不開吧。
難說啊。木爸搖搖頭,他今早回來我就覺得不對勁,車站那么遠的路,他一個人拖著行李箱走回來,他那箱子,東西也沒兩樣,就衣服電腦的,還沉甸甸的墜手。我就說,正常孩子哪兒發這種神經的,他打小就這樣,心情不好就折磨自己。
木媽一下子心疼得不行,心里又覺得別扭:那他這是跟那不能說的分了?怎么著,咱們這是要不再帶他去看看醫生?
誰知道。木爸古怪地看了她一眼,再說你急啥,咱們擱這兒瞎猜,先不說是不是真的,回頭你把人帶出去,孩子一看你帶他去看醫生,心里咋想。要是這事兒猜對了,好嘛,爹媽也把他當精神病;要是這事兒假的,得,家里也鬧騰,他還不如一個人過。
木媽急得團團轉,忍不住瞪起眼來:你聽著這么有主意,還在這兒說啥,支個招啊!
我也沒轍。木爸一拍手,咱孩子游泳那事兒的時候,我就算是想明白了,別瞎忙活了。
那就不管了?
怎么就不管了,這不管吃管穿管住嘛。木爸悻悻道,從桌邊站起來收拾碗筷,我還洗碗呢,看你,吃飯的時候說這些話,還剩半碗飯沒人吃,等會還不餓得他心發慌,還好家里剛買了面條,菜也有,待會兒下午給他做牛腩面吃。
木媽皺起眉頭:看不出來啊,你怎么想這么開呢?
還能怎么著,孩子就這么倔了,也養這么大了。木爸漫不經心道,難不成還給你塞回去啊,你舍得啊。
木媽坐立不安,聽著廚房傳來嘩嘩的流水聲,也不再催著把水關小點,猶豫了會兒問道:哎,你之前不是去看了,那家那家怎么回事啊?怎么就孩子跳了呢?
有什么好說的,就人被鎖在家里,然后從陽臺上跳下來,摔的人都認不出來了。木爸說,身上還都是被他爸打出來的傷,他爸媽哭的那叫個傷心啊,說怎么就跳了呢。
是啊,怎么就跳了呢。木媽心有余悸:唉,前兩年還好好的,幫咱們抬過洗衣機呢,看著也不是個
氣氛沉默了一會兒,木媽突然意識到什么似的,說不出話來了。
木爸擰上水龍頭,甩甩手道:好了,別想了,說不準就是咱們想多了,孩子就是還沒玩夠,現在還不想談戀愛。時代不同啦,咱們那套相親都是老古板了,你看現在的小孩子,婚都沒結就有孩子了,結婚兩三天就離了,這哪是過日子啊,這是過家家。
最好是咱們多心了。木媽小聲道,要是那樣她到底也是沒能說下去。
接下幾天,木慈過得還算不錯,他照舊健身鍛煉,只是時不時從噩夢里醒來,平靜的生活把所有節奏都放慢了,往昔被壓抑的一切接踵而來,他有時候夢見滿地尸體,忍不住凄厲地尖叫著醒來;有時候又迷失在混沌的虛無之中,被熊熊燃燒的巖漿吞噬,直到被鬧鐘喚醒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