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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司年輕吁口氣,想了想,還是心有余悸:“你……還走么?”
涂誠反問對方:“你希望我留下嗎?”
汪司年嘴比骨頭硬,歪著頭,撇著嘴:“不希望,早走早好。掃把星,喪門精,還保護我呢,自從遇見你我就沒好過——”
涂誠當真起身就走。
“哎?哎哎!”也就逞個口舌之快,沒想到真把人氣走了,汪司年趕緊反悔,嚷起來,“涂老板,涂英雄,涂大俠,你得保護公民人身安全,不能見死不救啊!”
涂誠站立不動,也沒回頭:“要我留下也可以,我們得約法三章,看你做不做得到。”
汪司年忙不迭地點頭:“你說,你說。”
涂誠仍背身相對:“你的個人安全是首位的。以后不準泡夜店、不準開轟趴、不準深夜去一切混亂失序的地方,為了你的安全,你得令行禁止,凡事都聽我的。做得到么?”
汪司年在心里默默盤算,雖舍不得這般夜夜笙歌的快活日子,但也忍痛表示同意。
涂誠接著說:“第二件事,宋筱筱的案子已經有了頭緒,我可能會請你配合緝兇,但在我開口之前,別再異想天開幫倒忙,做得到么。”
哪兒是倒忙,明明是好心,汪司年不服氣地“嗯”了一聲,想了想,又問:“還有一章呢?”
涂誠沉吟片刻,說一時想不起來了,等我想起來再告訴你。
該答應的都答應了,汪司年見涂誠還是背身而對,心里一陣忐忑,小心翼翼地試探說:“我什么都答應你了,你也給句痛快話吧,真的……真的不走了么?”
“其實你不答應,我也得留下來,”涂誠終于轉過臉來,一張冷峻的臉上微露一絲促狹的笑意,“你這人實在太麻煩,我的同事都忍不了,這份罪還是我來受吧。”
擱平時這么遭人埋汰,汪司年就還嘴了,但他今天沒來由的很高興,瞪著眼睛,撇了撇萬分鮮艷的嘴唇,最終沒有出言無狀,而是露出一個很好看的笑來。
他朝涂誠伸出一只手,一字一頓:“一言為定。”
好像不拉鉤鉤,這話就不算數了。涂誠心道好笑,也伸了手,與汪司年十指交握,做了個約定的手勢。
這時候,病房門被推開了,尹白被兩個護士左右架著,出現在了病房門口。
他尾椎骨折還下不了地,走兩步就痛得齜牙咧嘴,但非要來看汪司年不可。
還有些常一起玩的朋友跟著涌了進來,尹白一見汪司年,就哭喪似的嚎了起來:“你這臉……你這臉多金貴啊……”
汪司年臉上青青紫紫,開裂的眉骨都用醫用膠水粘合起來。尹白的注意力短暫落在這些都能愈合的外傷上,忽地又盯緊了汪司年的眼睛——他的眼睛又紅又腫,像是哭了一整夜。
尹白被護士扶著往前走兩步,一驚一乍:“司年,你哭過啦?”
“我哭什么?我把那孫子揍得滿地找牙,開心還來不及呢。”汪司年怕在人前失了面子,趕緊沖涂誠眨眼睛,遞眼色,“不信你們問他,我是不是這么牛/逼?”
要不是汪司年殊死一搏跟歹徒纏斗良久,涂誠趕到的時候,只怕他已經斷氣了。涂誠點點頭,實話實說:“是挺牛/逼的。”
汪司年毫不客氣地順桿上爬,自我吹擂起來:“不是挺牛/逼,是特牛/逼,也就涂誠來早了,不然我就把那兇手直接拿下了。”
昨夜里那個崩潰慟哭的年輕人仿佛另有其人。
“我先在他襠前這么屈膝一頂,好家伙,估計他下半輩子都得宗筋不舉……”
“什么叫‘宗筋不舉’?”
“人笨就要多讀書,這都不知道?就是月有陰晴圓缺,你卻陽痿早泄……”
涂誠一旁默默看著,眼前的汪司年手舞足蹈嘻嘻哈哈地在那兒比劃,添枝加葉地講述自己與兇手對峙的場景。窗外天空澄凈,蟬鳴鳥唱,初夏的陽光潑了他一臉,像滿頭滿臉都沾著碎碎金箔。周圍人全被他的熱騰勁兒給唬住了。
涂誠是個很沒勁的人,他自己也知道,尤其親哥涂朗死后,作為全省公安隊伍里打架最狠的男人,過硬的近身格斗技巧只是其中一面,最重要的原因是他不惜痛,他活得沒有欲/望。
這一天,涂誠一直看著汪司年,看著看著,嘴角不經意地輕輕一勾。這人明明就比自己小一歲,卻是實打實的小孩兒心性,遭逢過這樣的不幸,還能赤心趨向太陽般真誠熱烈,多么難能可貴。
汪司年沒在醫院里多躺兩天,就出院準備起新戲了。其實醫生勸他繼續臥床休息,他卻表現得十分敬業。用汪司年自己的話來說,我已經不能唱歌了,再不好好演戲,誰還惦記?
《倚天屠龍》里打戲比臺詞還多,汪司年原計劃提前進組訓練,然而涂誠卻主動提出,由他來充當汪司年的教練。
“約法三章”立即生效,汪司年起初還挺高興,小色胚子屬性發作,心說涂誠可比劇組那些武術指導帥多了。
但很快,他就后悔了。
涂誠教他的不是電影里那些花拳繡腿,是實打實的真功夫。頭一天他就讓汪司年脫得只剩一條運動短褲,用那種簽字筆在他臉上、身上圈圈畫畫。
筆尖摩擦于眼鼻胸腹還怪癢癢的,汪司年不明就里,扭頭向已在他后背上寫畫的涂誠虛心求教:“誠哥,這是在畫什么?”
“別動。”對方一聲誠哥叫得甜糯客氣,涂誠卻依舊冷著聲音冷著臉,“很快好了。”
鏡子里,汪司年看見了自己一張大花臉,眼睛被描畫得像熊貓,兩眉之間連了一道線,人中、下巴都畫上了黑黢黢的胡子,模樣分外可笑。他抬手捂臉,夸張地喊起來:“你賠老子的花容月貌!”
“這些圈畫的地方都是人體要害部位,最易致傷致殘。”涂誠上前,掰開汪司年捂臉的雙手,扭過他的身體,強迫他在鏡子里望著自己,“害人之心不可有,但危險關頭,你得有自保的能力。”
汪司年說:“不是有你保護我么?”
涂誠淡淡說:“任務總會結束的,我不會一直都在你身邊。”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端的是個好辦法,但汪司年剛聽見一聲“結束”就已經慌了神。他這才意識到,一旦案子告破,他倆就將各奔東西,明星與警察,就像兩條短暫交匯的直線,此后將再無交集。
涂誠不知他在想什么,只當他又開小差,便伸手在汪司年額前敲了個栗子:“認真點。”
鏡子映出兩個男人,涂誠居后汪司年在前,他用手托高汪司年的下巴,拇指在他上唇處那畫著滑稽小胡子的地方點了點,說:“鼻中隔連結臉的軟骨很容易受力偏曲,以手掌劈打或以小拳擊打,都可以使敵人劇痛難忍甚至當場昏厥。”
旋即他又將汪司年的臉抬高一些,手指移至他的喉結處,垂眸望著他的眼睛道:“頸兩側分布著勁動脈與迷走神經,用掌緣斬劈頸外側或直接以手指戳捏喉結,都可以瞬間使敵人昏迷。”
涂誠教得認真,汪司年卻始終沒吭聲,仰著臉,眼勾勾地望著涂誠。兩人這下離得近,氣息交融,視線交匯,涂誠忽地微微蹙眉。他看見汪司年眼里竟然噙著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