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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裝本就厚重繁瑣,又是緞子又是紗,層層疊疊地穿在身上,飽吸水分之后,真就要了命了。柳粟求生欲強,連抓帶抱,那些會水的工作人員根本只敢在淺水的地方呼呼喊喊,一個也搭不上手。涂誠費了一番功夫,才把人從激流中撈了起來,抱著柳粟上了岸。
下水救人的工作人員也跟著上來了,汪司年的助理焦急地巡視過幾個濕淋淋的腦袋,更焦急地問涂誠:“司年呢?”
方才兵荒馬亂,沒幾個人注意到被工作人員放下威亞的汪司年,竟也跳進了水里。
涂誠喘了口粗氣:“什么意思?”
助理急得都快哭了,指著翻騰著的瀑流說:“司年說要救你,也跳下去了?!?
說話間就漲水了。疊瀑飛瀉,跟沖決潰堤的洪水似的,數米高的水浪撲得人連連后退,視線都模糊了。
情況萬分兇險,涂誠再次扎入瀑流之中。
這水清澈無比,水底卻是黑擦擦的,一般人不戴泳鏡根本難以視物,也難怪不敢下水救人。涂誠卻水下睜眼無礙,探頭、下潛好幾次,終于看見了汪司年。
頭發與白衣一同飄旋飛舞,他不像沉在水里,倒像是只在林梢上翻飛的鳥,很漂亮。
涂誠從水里撈起汪司年,探出水面望向岸邊,才發現兩人在水底糾纏時順流而下,水道在崖壁間縱橫拐曲,他們已經被順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地方。
一個半敞的洞穴,水光倒映在巖壁上,像嵌滿了五彩的石頭。
艱難回到岸上,涂誠讓汪司年平躺在地,自己跪在他身邊,為他按壓胸膛與人工呼吸。
汪司年臉色發白,睡著一般緊閉雙眼,沒了往日里那股熱烈恣意的鬧騰勁兒。嘴唇輕貼嘴唇吹氣急救,涂誠一次次俯身又抬頭,目光卻始終沒離開汪司年的臉。他的心口隱隱銳痛,本能地抬手摸了摸,卻完全察覺不到自己的心跳。
幸好,溺得不深,汪司年吐了一口水,很快醒了過來。
這雙黑澄澄又清皎皎的眼睛睜開那一刻,涂誠才感到自己的心臟落回腔膛里,很篤實有力的一下,又能發熱、跳動了。
連著在那么兇惡的情境下救了兩個人,又被后一個嚇得險些心臟停跳,涂誠坐地大口大口地喘氣,剛緩過一些就冷臉爆了粗口:“這點水性還下水救人,你他媽是找死?!?
汪司年一睜眼就又橫起來:“我水性怎么了?我沒出道前在社區游泳館當過救生員的,救過的人有這個數——”他伸出一只手,又嫌不夠,干脆兩只手全舉高了:“不對,是這個數!”
救多少人是他夸張,可這份救生員的工作倒真干過。汪司年確實會游泳,也接受過專業培訓。他溺水不是技藝生疏,而是如今這鮮肉路線下的身板與力量沒扛住風浪,被一個大浪推出去,腦袋磕在石頭上,暈了。
涂誠像是信了他的話,發怒的臉色緩和一些:“你的經歷倒挺豐富?!?
“那是,”汪司年摸了摸破開一道口子的額頭,氣呼呼地說,“也就社區里那些大嬸子小姑娘的成天摸我屁股,站我便宜,我才不干了的,不然我救人水平比你專業,當時她們都管我叫浪里白條——”
涂誠輕輕一撇嘴角,倒也不像笑了,只說:“浪里白條那是張順?!?
汪司年大言不慚:“不是一個意思,我那‘浪里白條’是說我皮膚白,性格浪,長得又盤靚條順?!?
不接這玩笑話,涂誠仍然冷著臉:“既然你是專業的,總該知道下水救人前要脫衣服?!?
汪司年捂著胸口,一臉震驚地嚷:“我最近餓得肌肉都沒了,這要光著上身上熱搜了,多難看??!”
好看比命更重要,偏偏還說得理直氣壯,涂誠都快被氣笑了:“那你就別下水?!?
汪司年想也不想,脫口而出:“我說了是本能。”這話一出,自己也覺得自作多情得有些尷尬,又趕緊補一句:“本能歸本能,我還沒原諒你呢,沒事了就離我遠點。”
涂誠無可奈何地搖頭一笑:“我到底有什么好?”
“是沒什么好的,又窮又沒地位還直男癌,但跟你有關的事情,我想不了那么多?!蓖羲灸昶鋵嵜撘路?,身上就一件輕薄的白色褻衣,濕透了,穿著難受,他想將衣服解開脫下,忽地又打住不動,垂頭蔫了下去。
他不敢再這么肆無忌憚地展露自己與自己的愛意,怕對方嫌他輕浮。
嫌他臟。
偏偏最在乎的人戳到了他最痛的傷處,汪司年怯到了極點,還嘴硬地試圖挽回自己的面子:“救你媽個臭雞蛋、爛橙子,也不知道會不會留疤?!?
他一直捂著撞破的額頭,像竭力隱藏那顆被傷了的心。
氣氛更尷尬了。
涂誠像是看破了汪司年的心思,沉默良久后,他深深喘了口氣說:“五萬七千六百四十二塊?!?
汪司年不解:“這是什么?”
涂誠說:“除了我哥留下的房子,這就是我目前的全部家當?!?
汪司年仍一臉喪氣,捂著破損的額頭,睨著眼睛問:“干嘛跟我說這個?”
涂誠不回答,自顧自說下去:“公務員的基本工資也不高,扣除五險一金之后,可能每個月還剩個六千多吧。”頓了頓,補上一句,“要是抓住那種特別兇殘的犯罪分子,就會有獎金,年收入或許能達到十五到二十萬吧。”
“還是拿你的基本工資吧,”汪司年聽到“兇殘”二字就渾身起栗,卻仍嘴硬道,“有錢沒命花,再說這點錢叫錢嗎,買塊表都不夠。”
涂誠繼續淡然地說下去:“我哥的房子也不大,五十七平方米的兩室戶,冬天冷夏天潮,二樓。”
越聽越慘,汪司年忍不住了:“你怎么會那么窮啊?好歹你和你哥都曾是藍狐隊員,再說你哥又犧牲了,國家都沒補償么?”
“有,但給別人了?!蓖空\平靜地說,“我在內蒙還有一個姑姑家的弟弟,弟弟年紀小,前兩年墮馬受傷癱瘓,家里很困難。我爸年輕時候深受姑姑照拂,沒有她就沒有我們一家人的好日子,所以我弟弟的醫藥費由我來負擔。”
“嗯,像是你這種笨蛋會往自己身上攬的責任?!蓖羲灸昶财沧欤忠琅f罩著腦門不松開,“我只是隨口說你窮而已,你不用這么急著論證,就想把我嚇跑吧?!?
“也是?!蓖空\笑了笑,扭頭看著汪司年。
他微微蹙起眉頭,眼神便顯得更為深邃專注,汪司年一時招架不了這樣的目光,期待又更怕期待落空,竟不自然地哆嗦一下。
涂誠將汪司年捂著額頭的手輕輕握住,拔開,然后湊近,低頭,在他額前落了個吻。
“你……”一陣酥麻感從額頭傳到心底,汪司年心跳劇烈,卻又完全動彈不得。
“我就是想讓你知道,這個你喜歡也喜歡你的人,他木訥到說不出好聽的情話,他口不擇言興許只是骨子里潛藏的自卑作祟,他跟你所接觸的圈子完全不同,他真的買不起黃金屋子……”這個男人不善表白,也確實從未對任何人袒露心聲,話到嘴邊強行啟齒,他顯得有些為難,有些靦腆,但終究還是字字清晰地說了下去,“但他會一直守著你,護著你,會成為你在急風大浪之后能夠安心登陸的島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