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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璣追問:“那這個所謂最信得過的人是誰?”
盛靈淵低嘆一聲,雙手攏回枯草袍袖中:“你猜到了。”
阿洛津帶著族人跟盛靈淵跑了,但他連人族的官話也不會說,乍一到外面,生活習慣也大不相同,盛靈淵要拿主意的事太多了,不可能天天跟著他當保姆,照顧巫人族少族長的事,自然落到了細致周到的帝師——丹離身上。
“阿洛津說,丹離身上有些東西跟大圣很像,看見他就覺得親切,”盛靈淵說,“于是跟著我一起叫他師父。”
宣璣忽然覺得有點不對勁。
“丹離”這個人應該非常重要,不管是正面的還是負面的,可是直到現在,他還沒在盛靈淵的記憶里看到過這個人。
第30章
為什么?
盛靈淵顯然沒有老年癡呆的癥狀, 所有的記憶細節都極有質感, 每個人的臉、行為舉止都十分清晰, 到現在為止,少年天子身邊的侍衛,重要的臣屬和將軍, 甚至阿洛津那里比較活躍的巫人,宣璣都眼熟了一大幫。
可這其中,怎么會沒有丹離?
按照這位陛下的說法, 丹離應該和他、和阿洛津, 都應該很親近才對。
那會又沒有互聯網,不同框怎么親?
宣璣腦子里突然閃過某種可能性, 激靈了一下。他把手插進褲兜里,不動聲色地問:“老族長死了, 阿洛津繼任,這回徹底跟妖族仇深似海了, 所以巫人族正式倒向了你們。這是哪一年的事?”
盛靈淵回答:“平帝三十一年。”
武帝復國之后,才正式登基,改弦更張, 設立年號, 在此之前,人族沿用的還是前朝的歷法。
宣璣記得,“平帝三十一年”是個很重要的年份,根據史料記載,這一年, 少年天子十八歲,率濱各族、各部落前來歸順,散沙一樣的人族凝聚在新的王者帳下。是九州混戰中局面逆轉的重要轉折點。
史料里只記載了發生了什么事,沒說是怎么發生的,宣璣以前看到這段的時候,百思不得其解,想不通在那個沒有廣告和媒體的年代,一個十八歲的小青年是怎么把人頭拉得這么齊的——當代凡夫俗子連攢一局狼人殺都費勁。
此時,宣璣才恍然大悟,原來這里頭有個巫人族。
巫人族神秘、強大、一直避世不出,他們突然宣布投入人族陣營,相當于一根風向標。其他部族看見了,以為這幫巫人有什么內幕消息,連忙一窩蜂似的效仿,唯恐自己慢人一步,分不著羹。
如果這都是丹離一手策劃的,那這位老兄確實是個值得一嫖的大ip!
“阿洛津繼任以后呢,怎么就從同舟共濟,變成同室操戈了?”
盛靈淵聞聲抬起頭,望向遙遠的天際,天邊一顆流星粗魯地撕開夜空,朝地平線砸了下去,他倆身后的場景再次碎了。
人無百日好,花無百日紅。
走投無路時候是患難兄弟,做大做強了,當然就得分出三六九等來,這是自然規律。
巫人族的咒術神鬼莫測,讓人畏懼,阿洛津又是個不受委屈不吃虧的臭脾氣,雖然不拘小節,但看得出別人防他,當然就不會主動往上貼。
他從小被族人寵壞了,一下背負起深仇與全族,差點被山大的壓力壓彎了背。偏偏他還倔強得很,不愿意讓別人看出自己的局促,每天強撐面子,久而久之,人也變得有些陰沉乖張起來,越發不好相處。
至于人族,除了吃喝拉撒,獨有的天賦大概就是告狀和內斗了。
有揣摩上意,往最歹毒地方捅的陰狀;有大呼小叫,恨不能一頭磕死在皇上腳下的道德綁架狀,還有“拉幫結伙、一擁而上”念經狀——致力于把少主念得耳根生繭,以后提起“阿洛津”,他腦子里自動蹦出十大罪狀。
“陛下,巫人族是我臣屬之邦,那阿洛津族長與您沒尊沒卑,直呼姓名,這不成體統!”
盛靈淵從小就是個笑面虎,只不過那時候還不會收斂鋒芒,做派十分強硬,聽了這等無理取鬧的狀告,笑瞇瞇地表示,朕大名又不叫狗剩,還算能拿得出手,別人要是愿意叫,朕也答應。
“巫人族長貪杯好色,酒后出言無狀,唐突功臣!”
貪杯就算了,還好色?少年天子聽得眼角亂跳,掐著手指頭數,也沒弄明白自家“功臣”里誰有“色”這玩意,只好委婉地表示“受委屈的朕來安撫,但你們不要趁阿洛津喝多了就占他便宜”。
“有一巫人少年用妖咒傷了鄭大夫之子,那阿洛津族長非但不主持公道,還口出不遜!”
盛靈淵表示此事嚴肅處理,然后把闖禍的熊孩子和熊孩子頭頭阿洛津一起抓來,一人打了十個手板。
“陛下,那阿洛津不服軍令,執意屠城!敵已投降,此舉非但有傷天和,落下這樣的名聲,日后再戰,對方必與我魚死網破,得枉送多少將士的性命啊陛下!”
盛靈淵聽見“屠城”兩個字,終于從書簡中抬起頭,看著案前伏地不起的人族將領,他沉默了好一會:“把阿洛津叫回來。”
人族將領以為這一回,被巫人蒙蔽的少主終于清醒了,滿懷希望地抬起頭。
就聽盛靈淵又說:“此事不要聲張,對外……對外就說那守城的妖族詐降,預謀不軌,被阿洛津發現,以儆效尤吧。”
人族將領的臉都綠了。
“還有前來投誠的半妖,”少年天子心事重重地說,“朕應許過給他們庇佑,但……哪怕他們不被妖族接受,畢竟也有那邊的血脈,他們要是來了,記著避著點,尤其別讓巫人族看見。”
告狀的將領頓足捶胸,感覺少主是被巫咒迷了心竅,氣成個球,鼓鼓地滾出去了。
盛靈淵從小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都得靠自己殺出一條血路,強硬慣了,從來是自己想怎么樣就怎么樣,因此一開始,他并沒有發現自己任性的偏袒會激起什么反噬,等他意識到的時候已經晚了。
“丹離警告過我兩次。”盛靈淵望著青澀的自己,有些出神,“第一次,他說我給巫人族的太多了,我沒聽,第二次,他說阿洛津對妖族太過偏激,戰時或許尚好,將來戰事平定,必有禍端,我想,殺父之仇怎么能心平氣和,還是沒聽。”
“但是妖族其實不是一個族,”宣璣十分理解地點點頭,“本來就有飛禽有走獸,這里頭有愿意跟著妖王打仗的,有一開始就反對的,有曠日持久打疲了、想回深山老林休養的,還有根本不被妖族接受的混血半妖——所以打到最后,反而會有很多妖族和半妖倒向人族這邊。這些支持都是你們求之不得的,可是阿洛津受不了吧。”
阿洛津長不大,他的世界非黑即白。
“為了給投誠的混血半妖一個位置,我下令設十三司——也就是清平司的前身,此事是瞞著阿洛津的。可是盼著他不得好死的人太多了,轉天就有人把消息泄露出去,阿洛津聽說,居然從前線擅離職守,跑回來跟我鬧。”
“你答應過我什么!你答應過我什么!你說過要幫我報仇,現在又和這些畜生把酒言歡?你這個騙子!”阿洛津確實被慣壞了,一直拿人皇當一起長大的小哥哥,即便嘴里跟著別人叫“陛下”,也都是類似過家家的心態,心里沒當過真。對著兄長大呼小叫,頂多挨倆耳刮子,可是對著統領萬族的人皇口無遮攔,那就是大逆不道了。
盛靈淵對他固然是沒什么脾氣,但他要顧慮的事太多,在這個節骨眼上,人皇的尊嚴不能有損,不然以后隊伍沒法帶了。只好當場拿下阿洛津,關了小黑屋,想等到夜深人靜,他能短暫地從“陛下”的盔甲里逃脫一會,變回靈淵的時候再去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