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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的陽光也不如他的笑容溫暖,一生大概只有一次這樣的邂逅,像陋室點起蠟燭,庭院綻開梔子,老宅的一磚一瓦皆襯不上他,段澤第一次覺得與那公子談笑的父親舉止粗俗,他自己也愣在了樓梯上,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擺。
可惜未曾換上新添的那身團紋好衣裳。
公子招呼他下樓,摸摸他的腦袋,說我是你表兄,叫蕭郁,長你五歲,從今天開始教你讀書可好?
盆中炭火正旺,紅紅火火,他身上有清新的皂角味,段澤衣上熏的是嶺南的沉水,能治暈眩,止疼痛,比起他,竟覺得自己還不如市井魚肆干凈。
段澤點了點頭,蕭郁見大人忙碌,牽著他的手在廳中閑逛,指著墻上的一幅幅古畫,說這幅出自展子虔,那幅是韓滉,還有張萱,吳道子和張擇端,段澤愣愣的說你怎么都知道,那街上的大鯉魚年畫你也懂?
蕭郁又笑了,俯身說不懂,但我可以學,你不懂的也要跟我學。
段澤偏著頭問你會斗蛐蛐?會耍錢?會捏泥人?蕭郁卡了殼,段澤一咬嘴唇,說你和學堂那些堂哥們一樣,都是些酸儒,我不考功名,只學看賬本。蕭郁樂了,答道誰告訴你讀書要考功名,商人更要讀,讀書知理明志,胸懷天下,這先是做人之本,人之于世先學做人再立業,經商要懂仁,懂信和義,曾經有個人叫莊子,他說北冥有一種魚叫做鯤,鯤之大,不知幾千里……
段澤認真的聽,外面的雨聲淅淅瀝瀝,中庭有池塘,雨中殘荷翻起細浪,晚風一吹到漢唐,每個字都是一首詩。
那十八歲的錦衣郎,說他叫蕭郁。
幾天之后段家上下都知道新來的哥兒十四歲時就中了秀才,見縣長可以不拜,可以不納徭役,蕭家雖敗落,久病臥床的姑母提起這個兒子,臉上也有光。
下人們把荒廢已久的書房收拾出來,進門一張大案,靠墻兩把黑漆交椅,中間一張花梨方桌,擺著插滿卷軸的青瓷花瓶,紫檀木架放前朝珍玩,滿壁線裝書,程朱理學,存天理滅人欲。朱紅窗欞被陽光曬的褪色,兩人伏案坐著,段澤努力練他的狗爬字,蕭郁執一冊書,讀到有趣處便停下來細細講給他聽。
秋雨漸涼,冬雪皚皚,春雷乍驚,夏荷初綻,又是一年。
姑母終究因在蕭家多年操勞久病沉疴,立秋后便去了,蕭郁守孝三年,日日在家閉門讀書,也曾想自立門戶,被段澤父親求了又求,說從小到大沒有一個先生看得住這頑劣的小兒子,兩人談論時段澤扒著門框聽,見蕭郁執意要走,哇的一聲哭了出來,一家人慌了手腳,從老爺太太到下人小廝全部攔著蕭郁,蕭公子一看這陣勢,終究無法,留在段家繼續教段澤功課。
那年段澤十四,情竇初開,蕭郁讀書,他在旁邊偷偷的看,夜里做一場春夢,醒來時臊的滿臉通紅,弄臟了褲子不敢讓人收拾。
段家老爺五十才生段澤,兒子滿十五歲已經感精力不支,將家事分一半給段澤打理,讓兒子學出門看鋪子,認商號,連賣出一瓶麻籽油都要他親手把關。段澤被扔進一家生意興隆的綢緞莊當伙計歷練,看盡客人臉色,無心讀書,一有空偷溜出去跟幼時結交的一幫小混混賭錢喝酒,被蕭郁逮個正著,當街訓斥一頓,灰頭土臉的跟著回家,心里卻像含著塊糖。
他畢竟是關心自己的。
十六歲時,生意開始上手,不再焦頭爛額,閑暇便待在書房里,蕭郁撫琴,段澤靜靜的聽,在外雷厲風行,罵伙計砍價錢,收買對家的大掌柜,回家只想看他的笑,三月的陽光一般,看一眼整個人都暖了。
慢慢的開始不再滿足相對而坐,忍不住幻想素衣下他的身子,若那彈琴的手摸上自己的胸膛是怎樣的滋味,恨不得變成他手里的一冊書。蕭郁執筆寫蘇軾的江城子,千里孤墳,無處話凄涼,段澤看著他的俊朗的臉和額前軟垂的幾縷頭發,只覺得身上那令人羞恥的地方漲的疼痛,趁著四下無人,鼓足勇氣撫上他的腰側,蕭郁一驚,猛地躲開他。
段澤站慣柜臺跑慣了貨,什么下流村話都會說,擺出一副嬉皮笑臉的樣子,變本加厲往上膩,問他想不想女人,蕭郁變了臉色,把筆往桌上一摔,怒道守孝期間聽不得這些臟話,澤兒自重。段澤心里一陣陣的疼,裝作若無其事,白他一眼,裝什么裝,莊稼漢還要娶婆娘生小子,你不用?
“改日我帶你出去轉轉,天天在家悶出病來了,街上的花紅館新添了幾個絕色姑娘。”段澤狡黠一笑,“還有孌童,那小腰軟的,那白凈的大腿,你知道他們摸哪里?這兒……還有這兒……郁哥哥有沒有試過,那里又熱又緊,滋味好的很……”
他牽著蕭郁的手往自己雙腿之間移去,隔衣撫摸那脹痛的物事,蕭郁的臉冷的像冰,一雙眼睛禁欲而清明,審視著段澤,看穿他的下作。
段澤不敢動了,驚覺自己一時失態竟如此怠慢他,嚇得哼都不敢哼一聲。
蕭郁冷哼一聲拂袖而去,段澤撿起他扔下筆,怔怔的看著他的背影。
十七歲那年,茶路通暢,邊境鹽和軍糧生意都收入頗豐,段家日漸富庶,連進貢的好茶都能收來,天子不喝陽羨茶,百草不敢先開花,碧螺春異香噴發,喚作嚇煞人香。陽春三月,段澤按宋朝古法點了一杯好茶,茶粉雪白,碗底漆黑,茶湯清亮,小心翼翼的捧到蕭郁面前,趁他伸手時喚了一聲蕭郎,緊張的臉都通紅。
蕭郁的手僵在半空,收了回來,對他說放著吧,一會兒喝。
半晌把書放到一邊,對段澤說我三年守孝期滿,該為下次鄉試做準備了,近日就搬出段宅,咱們畢竟不是同宗兄弟,總住在一處不是個道理。
段澤反應過來急著分辯,說家中筆墨書卷都是上好的,段家米爛陳倉,不缺資助親自的這點銀錢,你出去生活艱苦,若為生計耽誤了科考,豈不是愧對先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