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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秦國已有一月,隨著高爐的一個個建立,這地處河灘的“碓里”,很快成為附近有名的舂米產地,十里八鄉甚至郡城,都有人絡繹不絕前來背著麥粟前來舂谷,晚上亦有人排隊。
嚴江原想的很快村村會有“盜版”,人流會減少的事情并未發生,他詢問了附近農戶,為何不在自家里村修碓,這樣便能剩下大多時間。
那村民背著百斤的麥粒,小聲說村里有幾個大戶倒是做出碓了,但要舂一斗要收取一升麥,實在舍不得,寧可多走些路,來碓里舂米,還能混口麥飯,洗浴熱水。
最近洗澡這個詞在十里八村都非常流行,他們這些庶民極少洗澡,一是容易風寒感冒,二是舍不柴禾燒熱水,基本只有出生或者死前才會清洗身軀,但感覺過一番勞累后的熱水洗浴,他們便將這視為上等人才能經歷的享受。
更重要的是,這熱水是免費的!如果不在舂完洗上一次,那豈非虧大了?也不必擔心村人浪費,因為熱水是不夠太多人用的,大家都在排隊,多打一桶水后邊的人都是不許——這是嚴江定下的規矩,不排隊的,立刻趕出去,再也不許進入碓里。
如今每日來碓里的人日漸增加,嚴江覺得事情很嚴重,專門蓋了一間大澡房,方便他們打水沐浴——天氣漸漸冷了,真要染了傷寒他可沒有抗生素藥。
可人多了之后,碓里的衛生便成了大問題,尤其是排隊時久,有村人隨地便溺,嚴江又在每個排隊處修上公廁,不進去解決的,也一律罰麥一斗,舉報便溺者可以得麥兩升。
這規定立桿見影,大家都瞪大眼睛看著別人,希望能有收獲,一天之間,碓里潔凈如新。
陛下對此很滿意,還叼起了一顆苜蓿種子,示意讓仆人帶路,它想飛去看苜蓿田。
嚴江撫摸愛鳥,微笑完美:“今天有些不便,我包里的一些小麥種子了受潮,可能要發芽了,得快些挑出來種上,明天帶你去看可好?”
陛下點頭同意了,它沒什么興趣看選種,于是自己去了武器倉庫里驗看。
嚴江立刻去拿了一包麥種,放在水里泡上,在燈下認真挑撿起來。
第10章 小麥
為了不被陛下抓包,嚴江生生挑了一晚上小麥種子,直到天亮為止。
哪怕天亮了也不敢睡,而是在反復確認陛下沉睡后,飛快回到了苜蓿田里——還沒等他勘察,一只皮光水亮的大老虎就猛然撲來,將他壓倒在地,大腦袋在人類身上蹭來蹭去,連尾巴都忍不住高高勾起來,愉快地像一只久久才見到主人的小貓咪。
“花花別鬧。”嚴江推開了毛茸茸大腦虎,小心地四下看一眼,按著對方寬闊的大鼻梁,苦口婆心道,“晚上陛下要來看到牧草田,你別在這玩了,去山里。”
說著,他熟練地一指山林,做了個捕獵的手勢。
老虎默默地停止了撒嬌,并立著粗大的爪子,漆黑的眼眸里滿是失望地看著他——主人又要趕它走了。
嚴江也很舍不得,花花又乖巧又聽話,還主動給摸給擼,但是——他揉著老虎下巴,老虎立刻在他身邊躺下,露出柔軟的白肚皮,要主人從上到下擼,還揮了揮爪忸著身體挪近了一點。
“但你要撲咬陛下啊,小陛那小身板,你一咬就沒了。”嚴江撫摸著胖花花,“為什么你就是不聽呢,每次我回來你都要咬它,我也是沒辦法,陛下看到你就不吃東西,再說你在外邊也能活得很好……好啦,餓了來找我就是,記得避開人,不要晚上來。”
老虎發出了委屈的咕嚕聲,但敵不過主人反復示意,只能垂頭喪氣地向山里走去。
在老虎一步三回頭的的視線里,他遺憾地趕走了花花,回味了一下花花皮毛的手感,可惜了好一會,這才起身來把老虎的腳印都掩蓋了,這才沿著田地行走,看哪片土地合適種小麥。
昨天為了騙過陛下,他泡了一大袋種子,泡發的麥種必須盡快種下,不然幾天后就會發芽,只能拿來做麥芽糖了,這可是從伊朗帶回來的麥種,拿來做糖他會哭的。
做為最早各種小麥的地區之一,中東的麥種產量怎么都比先秦時的本地麥產量大,可惜路過伊朗時安息帝國正是戰亂時期,自稱萬王之王的阿沙克一世即將死去,南北兩方的自治領主們幾乎打出了狗腦子,他沒能去南方的海岸線邊種植區了解種植要領,就帶著苜蓿與麥種匆忙離開那里。
他老家在川地,都是習慣種水稻,種麥只是聽說過,但主糧對灌溉和肥料的要求肯定都是不可少的,絕對不可能如苜蓿那么輕巧。
地是一定要翻的,肥是一定要施的,正好公廁修好了一段時間了,肥料也堆不少,可以兌水澆地——秋種宜早不宜遲,得盡快了,而翻地這事,還是要靠犁。
對了,秦時并沒有用農家肥的習慣,都是種地灌溉除草,倒是可以把這種技術傳播出去。
……
秋風蕭瑟,十月底的深秋已經冷起來,一群衣衫單薄的庶民背著包袱扛著農具,有些畏懼地看著隴西郡城那高高的城墻,有的甚至打了個冷顫。
“此地便是隴西,爾等自去報備,更換驗傳。”一名尉官嘆息一聲,“余下之事,便聽天由命了。”
“大兄能帶我族一程,已是高義,大恩大德我陳氏銘記于心。”為首的中年男子深深一拜,與其告別。
旁邊的少女忍不住低聲哭了起來:“阿父,我們該如何是好?”
他們屯留陳氏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會遇到如此突來橫禍,百年前,陳氏先祖隨晉靜公遷入屯留,至此安居定業,趙魏韓三家分晉后,屯留便是韓國上黨郡治下之地,直到二十多年前,秦國伐韓,要韓王割讓連屯留在內的整個上黨郡,韓國大敗,應允割地,但卻不想韓國上黨郡守畏懼暴秦統治,竟然帶城降趙,引趙國軍隊占據了上黨,這便捅下天大摟子。
秦國哪里甘心為他人做嫁,立時出兵伐趙,直接引發了秦趙長平之戰,秦勝,坑殺四十萬趙軍,上黨自然也歸了秦國,為著這事,二十年來,秦國對上黨之民百般苛刻,他陳氏家族也風雨飄搖,本以為這就是最苦的日子了,誰知還有更大的慘事。
半年前,秦公子成蟜在屯留謀反,他們這些屯留人盡被牽連,罰沒家產,流放隴西,若不是她家在秦軍中還有一點人脈,能隨著運糧隊從渭河一道過來,怕是一家老小,大半都要死在路上。
“先去更換驗傳吧,”那陳氏族長嘆息一聲,“否則若是被游繳拿住,又要吃苦頭了。”
一行人在城門口通報了驗傳,便縣丞被撥給另外的鄉嗇夫,他們會在這里更換驗傳,修改戶籍,至此,便是只能居于隴西,成為開荒的傭耕,若想出頭,除非能在戰場上掙下軍功,否則他們陳氏,便世世代代淪落了。
“正好,碓里需要一批新的傭耕,”管事的鄉嗇夫翻看著簡牘,皺了一下眉,“你等帶罪之身,就去……”他正要選一個偏遠艱苦的地方,就見旁邊一名威武將士走了過來。
“鄉嗇夫,嚴里正需要一些傭耕。”那將士道。
“校尉稍候,”聽聞嚴江大名,這可是郡守眼前的紅人,鄉嗇夫立刻換了一張簡牘,“我這便選強健的派去。”
“他想要一些讀文辨字的,心思細密的。”那士伍接著道。
鄉嗇夫頓時便卡了客,幾乎想問這是不是為難我了,傭耕吃飽飯都難,哪那么容易有能識字的?
就在這時,那少女眼前一亮,立刻道:“小女陳夢,習字多年,能寫秦篆韓文,家中諸人也略懂文墨,愿為里正傭耕!”
能在尉官治下耕作,也遠好過開荒戍邊,那可是邊民之地,無衣無食,一個不小心便喂了野獸了。
那將士左右看她一眼,再看了一眼鄉嗇夫。
“哦,這是屯留來的罪民,剛到此地。”鄉嗇夫立刻道,“他們有氏有姓,想來是書讀傳家的。”
在七國,有姓有氏的,那就算得上貴族了。大部分平民都只有一個名而已。
“既如此,便隨我來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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