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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又說不出哪里不對。
他答應給自己拔的學生已經到了,都是秦國各地學室優選而來的,但嚴江發現他們的思想可以說是非常僵化了——這也可以理解,秦國各地都有學室,供人學習各種律例,學成后通過考核,便派入各地上任,成為大秦鄉間的基礎公務員,只要業務做的好,在每年的官吏考核里出頭,就有上升之路。
但也因此,他們的想法基本都被這些條例禁錮,很難變通,沒辦法,只能幫著抄書刻板——在知道刻板后每人都可以得到一本拓卷時,他們就刻寫的很勤奮了。
第一批陶經板已經燒好,放在咸陽城外的墻上供人拓印,紙雖貴,但依然每日拓者絡繹不絕。
要知道書是寶貝,不但貴更難以買到,要抄借都是極是困難,如張蒼這種可以進考核進官署的是極少數人,大部分學生只能就著一兩本書反復揣摩,只有高門大戶才能多有資格選擇哪家哪派。
因為各家經典都有,所以嚴江在各家口碑都極不錯,稱他此舉大功于世,甚至很多在咸陽的學子都傳信與同門,說這里有書可抄,書多速來。
嚴江還在陶板處搭了一個臺子,供諸家講經辯論,雖然很多說廢話的都會被唾下來,可也有不少人成功打出了名聲。
按理,這種發展勢態,秦王應該很高興才對。
那他那隱隱的不悅從何而來?
帝王都這么難以理解么?
還有陛下,只是半晚上沒有及時關懷它而已,居然就好幾天不理他了,怎么哄都沒用,獨守空床幾日了都,唉,這世界啊——何等無常。
“所以還是花花你最好,點支蚊香就尋來了。”嚴江撫摸著身下的大老虎的下巴,若有所思地看了旁邊秦王政一眼。
花花滿足地咕嚕了一聲,拿大腦袋蹭了主人,把他盤在身體里。
秦王政眉目微抬,淡淡道:“嚴卿,你那四洲域圖寡人甚是困惑,不如給寡人解惑?”
“諾。”嚴江當然答應,“請王上出圖。”
“寡人尚有要事,等晚間事畢,嚴卿自來寢宮答疑即可。”秦王說完,起身離去,還淡定地看了一眼大老虎。
“諾。”
第36章 醉了
咸陽宮是百年前商鞅說秦孝公遷都時所建, 至今已有百年, 宮室老舊,所有宮殿皆居高臺之上, 欄柱灰黑,木瓦斑駁, 極有歷史氣息。
嚴江按約定在晚上去到秦王寢宮, 這位王上十分勤政, 晚上接見大臣也不少見,所以侍者并未為難他,通傳后便小心地將他請入殿中,而秦王政正舉簡翻閱, 他手邊有一部分案卷是粗紙成卷, 但大部分還是書簡,十分沉重,但看他手臂穩健有力, 就知道這于他早已習慣。
秦王沉迷其中, 嚴江自然也不打擾,只是在一邊靜坐,眼觀鼻觀心, 思考著自己要怎么著書。
這年頭著書不但要有,內容,還要有文筆,一個篇幾千字的文章寫了十年八年都是常事,反復修改, 硬要一定不易才算是出書。
所以得找個槍手來潤筆才行,秦國能干這事的,就只有李斯了,張蒼現在都年輕了些,寫不出來,可惜張蒼的弟子賈誼還沒出生,否則他才是最好的槍手人選,那位可是能上教科書的優秀文人,當年的《過秦論》是他心里背過最艱難的古文了。
對了,今晚花花和陛下共處一室,不會出什么事情,花花倒沒什么問題,它現在都是躲著陛下的,晚上還吃的很飽,沒有他在,陛下應該不會又小心眼的生事……?
終于,秦王放下案卷,這才轉過頭來:“嚴卿這邊坐。”
天涼,王殿之中不但有銅爐生火,還有厚厚的布席,嚴江坐到他對面,靜靜等待。
但秦王卻沒有拿地圖出來讓他解惑,反而讓侍者拿來美酒小菜,端出一副禮閑下士的模樣。
嚴江指尖在腰上敲了敲,本能地提高了警惕。
秦王瞥了他手指一眼,淡然道:“卿不必擔心,寡人只是近來諸事煩心,欲與卿淺談一番,緩解心中煩悶。”
“王上志向遠大,些許小事,想是不會放在心上。”嚴江謹慎地道。
這不是恭維,實是秦王是嚴江見過最能不好形容的人了,說他小氣,他又能容人,只要有用便能不在意臉面,說他大方,其實最是小心眼,多久的仇最后都能報了,屬于那種任你現在鬧得歡,用完我就拉清單的王者,如今呂不韋任有大權心腹盤桓朝中,對秦王的任命各種反駁,他會生氣也會在明年把他搞掉。
“卿可讀過呂氏春秋?”秦王突然問。
“讀過一些,”嚴江知道秦王是問他看法,便組織了一下語言,才道,“《呂氏春秋》乃呂丞相一生心血,說有人能改一字便能得千金,我來咸陽不久,所閱不多,見其內容雖雜,但卻是有自己的治國主張,以黃老無為而治為治國之道,少搖役減田賦,讓百姓修養生息,衣食豐足,以此為治國強國之道。”
此話一出,嚴江便明白秦王為什么容不下呂不韋了,兩人的治國思想完全是背道而馳,秦王要是一統天下立萬世不移之功業,不是當什么為后世君主做嫁衣的好人,恨不得百姓日夜不眠地為他征服諸國添磚加瓦,哪能容呂不韋這種一點點得慢慢來。
“嚴卿認為此舉可成否?”秦王悠悠問,他眉眼深邃,在燈火之下,睫毛遮長一片濃密的陰影,讓他看人時的眼光極為幽深,如臨深淵。
“自然不成,”嚴江苦笑搖頭,嘆息道,“商君變法后,大秦上下便為戰而存,只有戰場之上方能得一切,若停止征伐,以秦法之苛,便會漸漸有刑徒無數,有才之士無處上位,必內耗劇烈,時日一久,便有傾國之危。”
秦法為何嚴苛?因為只有上戰場才能抵消那些一不小心就犯錯的法律,讓秦人勇于國戰,怯于私斗,如果不上戰場,一不小心就變成失地農民,連活著都困難,有志之士也難以出頭,將來秦國統一之后,光是驪山陵與阿房宮的刑徒就有七十多萬,這是什么概念啊,全國上下才兩千萬人呢。
秦王政微微皺眉,這倒是他還沒想過的缺點:“竟有此等后果,倒是麻煩……那呂不韋終是商人出生,所行之策皆為重商,亦可理解。”
他沉思了一會,似是在想如何解決,但隨即就想到那張圖,便不那么急了,天下如此之大,有生之年,無需擔心。
“今日,有一舍人言:如今強秦獨大,再不攻六國,等諸國恢復強盛,便是寡人有黃帝之能,也不能滅也?”秦王問。
“此言有理,王上定重用了?”嚴江輕笑,這不是李斯的名言么。
“還有密報鄭國之事,卿也應有所耳聞。”
“知曉,然強秦疲秦,不都在大王一念之間么。”嚴江微笑道,九年前,韓國被秦打得受嗷嗷叫了,就派水利工程師鄭國入秦,說可以修一條水渠,把關中平原的涇水和渭水連接起來,讓關中變成千里沃野,這條水渠長三四百里,已經修了九年,由呂不韋主導,消耗大量國力,讓秦國最近都沒有怎么出去打架。
但前幾日,到處有流言稱鄭國是奸細,修水渠這事是韓人不懷好意的疲秦之計,秦國上當了之類的,朝堂上已經有人要求招鄭國回咸陽問罪了。
不過就嚴江看來,秦王不可能不知道鄭國渠于秦是何能大利,他放任流言橫行,不過是想以此斥責呂不韋而已,這會成為他扳倒呂不韋的一張王牌。
秦王眸光一閃,暢快地飲下一杯,與聰明人交流就是自在,若是朝臣個個如嚴卿一般懂他,也不必如此耗費心神。
“那卿又如何看寡人?”秦王微彎唇角,又拋出大招。
這個我背過,嚴江舉杯道:“王上奮六世之余烈,振長策而御宇內,將來必能吞二周而亡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敲撲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
這是賈誼說的,至于身死咸魚,為天下笑這些話就不必說出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