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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青州到兗州,需要越過兩重山,數不盡的荒野叢林,總共近千里的路。虞文竣現在不敢冒一點風險,寧愿繞遠走官道,可是亂世年代,哪里有官道。
官道久無人打理,馬車走的坑坑洼洼。因為人手有限,虞清嘉和慕容檐共坐一輛馬車,虞清嘉的兩個丫鬟一個留在她身邊照料,一個去后面看著虞清嘉的細軟行李。趕路實在不是個輕省活,馬車一路顛簸,虞清嘉也被顛的腰酸背痛。她坐的腰疼,有心想讓白芷給自己捏捏腰,可是見狐貍精從一上車就閉目養神,無論如何顛簸都始終腰桿挺直,她若是軟成一灘泥,反倒落了下乘。
于是虞清嘉也咬牙忍著,不肯輸給狐貍精。好在虞文竣也知道路不好走,他現在帶著女兒還帶著瑯琊王,他比誰都怕遇到歹徒劫匪。即便車隊里安插了重重侍衛,虞文竣也萬事穩妥至上,寧愿走的慢些,也從不趕夜路急路。
又到了停車休整的時候,車隊的人都松了口氣,在路邊的樹林下抻腿伸胳膊,再或者去林子里解決個人問題。虞清嘉從大清早上車,到現在臉都白了,白芷看著心疼不已,說:“小姐,要不我將閑雜人等屏退,你到車下活動活動?”
虞清嘉搖頭:“不必了,好容易馬車安穩了,我躺一會吧?!?
白芷應下,她替虞清嘉將累贅的絲絳解下,剛準備給虞清嘉倒水,卻發現水壺已經空了。她端起茶壺,彎腰掀開車簾:“小姐,我去換一壺水回來,你暫且自己歇著?!?
“嗯。”虞清嘉點頭應下。
等白芷出去后,馬車里只剩虞清嘉和慕容檐兩個人,兩人從來都是對面不說話,在課堂上都是如此,在勞累的趕路途中就更不必說了。虞清嘉對這種寂靜非常適應,一點都不覺得尷尬,她正小幅度地活動著腿,對面的慕容檐忽然猛地睜開眼睛,抓住虞清嘉的肩膀就往低伏。
虞清嘉被嚇了一跳,手肘砰地一聲撞到車座上,磕得她生疼。隨即,幾乎就在他們倆趴倒的那一刻,兩只箭矢擦著風聲從側簾里飛進來,牢牢釘入車廂中。都過了好久,都能聽到尾翎嗡嗡的震動聲。
虞清嘉伏倒在馬車里,已經完全懵怔了。那兩只箭似乎是什么暗號,隨即蝗蜂一樣的箭矢從天而降,山林里喊殺聲響起。馬車外的腳步聲也又慌又雜,護衛匆忙集合御敵,但是他們被打了個措手不及,倉促之間連隊形都擺不好。
虞清嘉耳邊全是箭矢砰砰射入車廂的聲音,不必出去也知,現在車廂外面肯定被射成馬蜂窩了。虞清嘉從沒經歷過這種陣仗,她牢牢捂著耳朵,眼睛涌上淚水,倉惶無措地看著慕容檐:“外面怎么了?”
慕容檐的臉色非常冰冷,虞清嘉被他甩了那么多次冷臉,還是第一次見他這樣可怕的神色。他的眼睛不是純正的黑,隱隱有藍色幽光,現在那雙眼睛深沉沉如旋渦一般,越發驚心動魄,危險又蠱惑。
馬車里地方有限,現在漫天都是箭矢,雖然大部分被車廂擋住,可是不乏有幾只準頭好的以各種刁鉆的角度穿入車廂。慕容檐抓住虞清嘉一只胳膊,近乎是拎一般地將她拽起,帶著她飛快躲到箭矢死角。地方本來就不大,虞清嘉怕極了,雙手抱膝緊緊挨著慕容檐,一手還死死拽住慕容檐的衣角。
這種危急時刻慕容檐也懶得和她計較這些。虞清嘉在車廂里感覺時間漫長仿佛已過了半生,可是事實上變故發生不過片刻。虞文竣發現敵襲的時候就大感不妙,他立刻讓人去馬車上接女兒和公子下來,但是車夫早已被射死,馬匹見到箭矢后受驚地長嘶一聲,沒人控制之下遵循本能,竟然失控跑了。
虞文竣看見馬車跌跌撞撞地跑走心都要跳出來了,他本想立刻叫人去追,但是他那一瞬突然想到,這次敵襲多半是沖著公子,來人必然不清楚瑯琊王究竟在不在隊伍中,這才會在他們行路途上刺探。若不然,以當今那位九五之尊,真確定了慕容檐的行蹤,直接下斬首令就好了,為什么要大費周章在路上埋伏?
虞文竣感受到胸腔里的心臟砰砰直跳,瑯琊王和嘉嘉在一起,所有人都下意識地覺得他們是女眷,如果虞文竣派大量人手去追馬車,才是害了他們。
密探必然覺得,虞文竣將瑯琊王喬裝成侍衛混在隨行隊伍中了。他們現在的目標也集中在這些人上,這一點,從對方并沒有派許多人去追馬車就能看出來。
虞文竣咬了咬牙,沒有派人去追馬車,而是將人手都召集起來撤退。對方見虞文竣的表現,越發肯定慕容檐就藏在這里。
馬車里,車廂大幅度地左右搖擺,好幾次險些要翻車,虞清嘉嚇得眼睛都不敢睜,死死抓著慕容檐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到肉里。
慕容檐就比虞清嘉鎮定的多了,尤其是他發現后面并無追兵。他心中大定,正想去車窗外查看地形,卻發現胳膊被虞清嘉死死抱著。
慕容檐抽了抽,發現還抽不出來。他氣急,冷聲道:“放手。”
虞清嘉還是閉著眼睛裝死,慕容檐簡直要被這個蠢貨氣笑:“現在馬車失控,你閉著眼有什么用?放手,我去控馬?!?
虞清嘉半信半疑地睜開眼,她這才發現馬帶著他們瘋跑了許久,現在早不知道在哪兒了。虞清嘉愣愣地環顧半響,發現狐貍精目光不善地盯著她,虞清嘉低頭,“哦”了一聲,將對方的手放開。
慕容檐即使在幾乎要晃得飛出去的車廂里也依然穩如平地,虞清嘉見他半跪著往外走,她嚇了一跳,趕緊上前拽住慕容檐的衣角,隨著他慢慢往車馬外挪。
慕容檐一起身就發現自己后面又有阻力,他低垂眼睫朝下掃了一眼,發現虞清嘉窩成一團,可憐兮兮地看著他。敵方實在太弱了,慕容檐最終沒忍心將衣角抽出來,由著她跟在自己身后。
虞清嘉見狐貍精沒有拒絕,心中大喜,手腳并用地抓住他的衣服往外爬。慕容檐在車廂里移動時敏捷又輕便,可是到了虞清嘉就只能顫顫巍巍地爬,好幾次還保持不住平衡要摔倒,若不是揪著慕容檐,她肯定已經滾下去了。
好容易挪到車外,慕容檐半跪在馬車外試圖控馬,但是馬身上已經被射了好幾箭,狂躁狀態下的馬豈能由人力控制?慕容檐注意到四周草木越來越光禿,巖石也漸漸連成整塊,如果不出意外,前面恐怕是個山崖。
慕容檐只是思索了一秒,就說:“跳車吧,一會要墜崖了。”
虞清嘉顫巍巍扣著木框,整個人都反應不過來:“馬車速度這么快,跳車?”
慕容檐瞇眼看向前方,已經能隱約看到斷崖,他將虞清嘉一手撈起,口中不耐:“你怎么廢話這么多。”
虞清嘉都沒反應過來,就感到自己朝車外甩了出去。她“啊”地一聲尖叫,直到在草上滾了兩個圈,她也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被狐貍精扔下車了。
隨后她身邊的草微微一陷,慕容檐也跟著跳了下來。慕容檐落地時輕巧好看,而相比之下,虞清嘉在草地上滾了幾圈,頭發上全是雜草,灰頭土臉,狼狽不堪。
虞清嘉從地上爬起來,憤憤地拽下嘴邊的干草:“你的心為什么這樣惡毒呢?”
“保住一條命,知足吧?!?
慕容檐說著就已經站起來,舉目朝四周望去。
虞清嘉也跟著他朝下看去,山林莽莽,郁郁蒼蒼,樹冠連成一片蒼綠的汪洋,幾乎看不到其下的地面。不遠處,傳來馬哀啼的聲音。
馬車墜亡,舉目不識?,F在,天地間只剩下她和狐貍精兩個人。
第10章 鮮血
虞清嘉早就不認得這是那里,往前看是蒼翠莽然的森林,往后看是望不到頭的黃土路,虞清嘉站在原地,第一次覺得自己如浮游般渺茫。天下之大,她要往何處去?
和滿身草屑的虞清嘉不同,慕容檐纖塵不染,整個人悠然體面的如同前來郊游的貴族。他左右看了看,然后不知從哪里抽出一把匕首,割開前方盤結的野草,大步朝著一個方向走去。
虞清嘉看著慕容檐的動作,雖然不明所以,但還是非常自然地跟上慕容檐的步伐。這里只有他們兩個人,而且經歷過方才的事,虞清嘉不知不覺地依賴起看著十分有主意的狐貍精。慕容檐走的很快,虞清嘉穿著層層疊疊的襦裙,平日又疏于運動,在這樣的原莽樹林里走的磕磕絆絆。她拎著裙子,費力地越過一棵腐朽的樹干,而她剛站穩,就發現慕容檐已經走出好遠了。
虞清嘉對于身邊的環境本能害怕,她顧不得自己和慕容檐的舊怨,拎著裙擺跌跌撞撞地追向慕容檐:“狐貍精,你等等我?!?
慕容檐聽到這個稱呼,眼睛幽幽瞇了迷。然而此時情況不明,慕容檐沒工夫理會虞清嘉,這筆賬就暫且給她記下。慕容檐握著匕首,飛快又輕巧地將前方的草分開,虞清嘉搖搖晃晃地追上來,寸步不離地跟在他身后:“狐貍精,我們要去哪兒?為什么好好的大路不走,要從森林里穿越呢?”
慕容檐回頭瞥了她一眼,語氣很是意外:“你不知道?”
虞清嘉被慕容檐這樣的眼神看得害怕,她小幅度搖頭,低不可聞地喃喃:“你又沒說……”
慕容檐一時之間竟然不知該說什么,他反手一揮割斷了盤結成團的草,低聲一笑,似有輕嘲:“你都不知道,就敢跟著走下來?”
“因為你在前面啊。”虞清嘉也被他的語氣搞得莫名其妙,似乎她應該知道什么一樣。虞清嘉自言自語:“你又不說,我怎么知道。”
慕容檐輕嗤一聲,沒有搭理她,繼續走路。虞清嘉忍了片刻,還是本能害怕這樣原始的環境,她偷偷拽住慕容檐的衣角,慕容檐回頭,她就立刻偏頭裝作正在看旁邊的草,然而手上的力氣卻一點都不肯松。慕容檐手里還握著匕首,沒法強行將衣擺抽出來,只能暫且忍她。
見慕容檐沒有反對,虞清嘉小小地雀躍了一下,隨即她就唾棄自己,你應該和狐貍精勢不兩立,現在這樣算什么?然而虞清嘉實在沒膽子放開,她生怕自己一放手,狐貍精就自己蹭蹭蹭走了,只留下她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