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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長青一日從廚房幫完忙回來,沒看見孟觀之像往常一樣跑上來,推門進去,聞到一股甜膩的肉香味,一群師兄弟坐在堂前圍著鍋吃東西,吃的滿嘴都是油,其中幾個人還看向孟長青,又像是沒看見似的自顧自笑鬧聊天,一旁扔著些啃過的骨頭,七零八落的。
“這狗肉真香!這腿你嘗嘗!”
“不錯!確實不錯!”
孟長青手中的抹布掉在了地上,啪的一聲,耳邊什么聲音都沒有了,只剩下越來越響的笑聲,眼中金色霧氣騰一下冒上來。
孟長青沒學過道術,可那一瞬間仿佛有什么東西灌入四肢百骸,又瘋狂涌出來,將他整個人都沖散了,在頂點之時,積壓已久的怨恨轟然爆發,金色靈力有如汪洋似的瘋狂澎湃。
他打傷了人,滿屋子都是橫竄的金色靈力,他兩只眼睛都被染成了金色。
“找!找師伯去!入魔了!他入魔了!”眾人逃竄了出去。
等孟長青回過神來的時候,眼前已經是一片狼藉,他像是終于反應過來自己做了什么,極為驚恐地往后退了一步,重重摔在地上,臉色刷白,好久才找到自己的聲音,“不……不,不是我,我沒有!不是我!”
手抓著個什么油膩的東西,他扭頭看了眼,發現是那鍋打翻的狗肉,他的手正好抓在燙熟的狗頭上,狗的眼睛只剩下干癟的兩個坑,似乎正望著他。“啊!”他驚懼地喊了一聲,一把將那東西用力地扔了出去,低頭劇烈地嘔吐起來,幾乎連酸水都吐了出來。
被扯到大殿時,孟長青整個人都是抖著,他還在吐,什么都吐不出來了,可喉嚨里依舊有惡心感,嘴里不停地說著“不、我沒有,不是我!”跪在眾人面前,他吐得撕心裂肺,漸漸地喉嚨里泛上了血腥味,血開始往外冒。
“果然,果然!”那上前查看的中年道士一掰起孟長青的下巴,便看見了孟長青那雙猩紅的雙眼,臉色瞬間變得極為難看,他回頭看向座上的吳洞庭,“禍害!真是禍害!我當日便說了,不能收他!”
吳聆是吳洞庭的關門弟子,來的很快,發現跪著的人似乎是孟長青,臉色一白,忙替他向吳洞庭求情,手飛速比劃著,情急之下,喉嚨里都發出了幾個音節,“師、師父……”他從小耳聾目盲,說話控制不住聲調,極為尖銳高昂,幾乎聽不清他在講什么。
那中年道士是吳洞庭的師弟,名叫吳鶴樓,輩分極高。他一見吳聆,神色剛剛緩和,結果一聽吳聆在幫孟長青求情,不知是想到什么,臉色極為難看。抬頭見吳洞庭不說話,他猛地喝道:“師兄!他留不得了!你瞧瞧這雙眼睛!同樣的錯我們已經犯了一遍,難道今日要犯第二次嗎?”見吳洞庭無動于衷,他喝道,“若不是他,清陽夫妻不會死,師兄!他是個禍害!”
吳洞庭終于拍案道:“那你是要我殺了他?!”
吳鶴樓被吳洞庭震住了,他從未見過掌教師兄這般震怒,一時攥緊了手不再說話,心中卻是悲慟。造孽!全是造孽!
屋子里靜了下來,連吳聆都不敢再發出聲響,不知過了多久,吳鶴樓才終于低聲道:“他是孟觀之的兒子,我見著他,便像是見著了孟觀之,你瞧瞧這雙眼睛,真是一模一樣。”
吳洞庭看著地上煞白著臉不停嘔血的孟長青,終于露出疲倦神色。
“不要、不要殺我。”孟長青忽然像是察覺到什么,驚恐地看著面前的幾個人,“掌教師祖,不要殺我,不要殺我,我知道錯了,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血依舊從嘴中涌出來,他對著吳洞庭不停地磕頭,額頭血肉模糊,求生的欲望讓他完全感覺不到疼痛,“掌教師祖,我不敢了!不要殺我!不要殺我!”
耳朵一陣轟鳴,他也聽不清面前的人說了些什么,只感覺到有人來拖自己,他以為是要殺自己,劇烈掙扎起來,一雙眼已經猩紅地能滴出血來,體內像是有什么東西在不停地流竄,越來越燙,五臟六腑都在燒。
他感覺自己快死了,凄厲地叫喊,“掌教師祖,我知錯了!我不敢了!”他扭過頭朝著吳聆求救,“聞過師兄,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敢了!我知道錯了!”
吳聆聽不見,卻感覺到靈力的波動,立刻對著吳洞庭跪下,手比劃的速度更快了,他猛地低頭伏地,“師、師父……”
吳鶴樓望著跪在地上的吳聆,終于忍無可忍,“你明知他害死你爹娘!為何待他至此?!”
吳聆仰起頭,他聽不見,可那一瞬間卻仿佛感知到了什么,緩緩抬手做了幾個手勢,“與他無關,不是他的錯,他什么都不知道。”
吳鶴樓見狀,忽的仰面,似是喟嘆似是沉痛,竟是一個字都說不出口。
孟長青腦海中轟鳴一片,也聽不清面前的人說了些什么,一只手拖著他,他不知道自己要被拖去哪兒,只驚恐地覺得自己會死,這念頭讓他整個人都慌了,一時求饒聲極為凄厲,“師祖,饒了我,我知錯了,我不敢了,聞之師兄!救救我!不要殺我!”
那少年修士拽不動他,瞧他還在神志不清地磕頭求饒,一時也無話可說。說來也巧,這修士便是上回放蛇咬孟長青的謝懷風,他沒想到孟長青怎么忽然變成這副模樣。他們這群師兄弟的父母當年都死在了那場災禍中,罪魁禍首死了,無辜的人也死了,可獨獨禍首之子還活著,想來真是笑話。
稚子無辜?誰不知道稚子無辜。如今長白為了聲名要照拂孟長青,逼門中弟子接納仇寇之子,可誰又去可憐當年親眼目睹雙親慘死的無辜稚子?
謝懷風看著漸漸開始抽搐的孟長青,青筋跳了下,也不知是想些什么。這小畜生真是不知死活,修仙者最忌諱的便是入魔,入魔說明此人心術不正,輕則逐出師門,重則奪其性命,即便僥幸逃脫懲戒,入魔本身也足以致命,修士入魔的結局大多數是魂魄錯亂,變得又瘋又傻,還不如死了干脆。
掌教真人命他將孟長青送到元清殿,已經留了情面,能不能捱過去便看這小畜生的造化,謝懷風原想就讓這小畜生瘋了算了,可青筋都綻出來了,仍是沒把人丟出去,罵了句臟話,終于將人連抓帶拽往元清大殿拖去,好不容易到了半路,孟長青忽然從他手中掙了出去,他一個沒留神,沒抓住。
“孟孤!”
孟長青瞧見了剛剛謝懷風的眼神,以為他是要殺自己,拼了命地掙扎出去,忽然腳下一空,整個人滾下了臺階。謝懷風見狀睜大了眼,下意識捏訣護住孟長青,可情急之下竟是沒捏出來,“來人!”他猛地吼了起來。
孟長青撞著了個臺階中央的白玉板,停了下來,劇痛之下,他反而清醒了些,哆哆嗦嗦地爬起來,也不知道該往哪里跑。他實在是太害怕了,他怕自己變成怪物。
他也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在這山上,他除了吳聆外沒有朋友,這山上的長白弟子都憎惡著他,他無處可逃,無處可去,唯一能想到的便是那尊真武大帝,那尊道像。他在長白外門的時候,雖也不受喜歡,但日子平靜,每一日他會提著脂油去給真武大帝續油,那是他除了吳聆外唯一親近的人。如今,吳聆也救不了他了,便只剩下了真武大帝。
謝懷風壓根沒想到,自己會找不見孟長青,時值傍晚,天色昏暗,孟長青似乎是躲起來了,他只在欄桿后頭發現一大灘血,心道這小畜生不是死了吧?沒見過這么上趕著送死的。他臉色一陰。
你自己找死,怨不得人不救你。
長白弟子問謝懷風,“師兄?還找嗎?”
“找個屁!”謝懷風起身,撈了燈自己回屋了。
天黑,又加之重傷,孟長青以為自己跑到了真武大殿,卻沒發現自己跑錯了地方。他推門進去,遠遠看見長白二十四位真人道像前站了個人,天青道袍,袖口兩道劍紋,卷騰的輕煙中,男人眉目酷似真武大帝。
神志不清的孟長青好像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跪在了他的腳邊,終于低聲哭出了聲,那聲音輕極了,他說:“帶我走吧。”太痛苦了,活著實在是太痛苦了。
昏死過去前,孟長青感覺到一只手輕輕撫著他的頭發,他體內那股燒灼著五內的火逐漸熄滅。
第7章
孟長青過了很久才醒過來。
應邀來長白做客的玄武真人望著半夜闖入他居所的小孩,沒說話。這小孩穿著長白道袍,渾身邪氣,像是入了魔,一個沒學過幾天道術的孩子罷了,他隨手用玄武獨有的道術幫他梳理了體內氣息,這孩子一雙眼便不再發紅了。
“你……你救了我?”小孩子說話的聲音很輕,好像受了很大的驚嚇。
李道玄輕點了下頭。
“你、你不是長白的……”孟長青看著李道玄袖子上的兩道劍紋,長白的道袍大多是乳白色,上頭刺著星宿,少數幾位地位高的真人修士則是著玄黑道袍,但他從未見過這樣素凈的款式,除了那兩道劍紋再也沒有多余的修飾。
李道玄道:“我師出玄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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