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呂仙朝道:“我那時候真的有點羨慕他,我也想有個地方可以回去,想有個師父對我好,想我在乎的那些人都好好地活著,我覺得我大概也可以做到和他一樣,我也忍著不殺人,不讓人失望,等到真相大白,到時候我會好好地做個修士也說不準。”他看向南鄉子,“可有一天我忽然就不羨慕孟長青了,因為他活得太累,我忽然想明白了,那不是我的命,我是個天煞孤星,生來就是要掛在天上的。路都是人自己選的,我要做魔頭,他要做道門修士,我要逍遙快活,他要師父要名聲,世上哪有這么多兩全其美的好事,能有一樣順心的就不錯了。我和你說這些呢,是告訴你,這條路就是我選的,老子受夠道門了,這次的事兒要不是孟長青多管閑事,我是想著等吳聆殺完你們我再動手的,懂了嗎?”
南鄉子低聲道:“你年紀太小,心性又高,若是一意孤行,恐怕將來不得善終。”
呂仙朝笑了,“那就不得善終吧,古往今來說什么道祖圣賢不都還是死了,反正人都是要死的,你要讓我跟個孫子似的待一個地方四五百年,還不如現在就殺了我。”說完這一句,他就跳下了屋頂,拂了下衣擺往外走,“告訴孟長青,我走了,今后有緣再見吧,讓他好好當個修士,以后我看在他的面子上,不殺玄武修士。”
南鄉子望著那少年瀟瀟灑灑遠去的背影,一時不知道該說什么。過了半天,他慢慢地反應過來,“待在一個地方四五百年……”他又看向呂仙朝的背影,卻發現人已經消失在了山林中,他啞然失笑,過了許久,又輕輕地嘆了一口氣。
作者有話要說: 呂仙朝:莫挨老子,老子莫得感情。
第110章
孟長青把姜姚安葬在了玄武山上,玄武百字碑上多了一個少年的姓名, 姜姚, 玄武第七十四代弟子, 年十四,學了七個月的道,后死于魔物之亂中。
孟長青看著那碑上的名字,他回憶起了第一次見到姜姚的場景。終于,他抬起手,對著那塊碑行劍禮。一晃神,似乎還能看見有個少年單手撐著下巴、坐在落著樹葉的臺階上, 滿眼期待地說著自己遙不可及的夢想。
那個身影被記入了道史, 一同載入道史的還有少年修士的善良、堅守, 道門永不遺忘。
這一整塊巨碑上刻滿了在此次災禍犧牲的玄武修士,孟長青一個個地看過去, 在右上方,有一個已經變得模糊的名字,陶澤,字潤春。
孟長青的視線停住了,慢慢地伸出手去,終于他輕聲道:“陶澤,西洲城一事有了公論, 吳地道盟在西洲為你樹碑立傳,再也沒有人會誤解你了。”
他說完這一句,忽然就沒有了聲音, 仿佛再也說不出別的話來。
這一日他們等了太久了,久到消磨了心性,久到這碑上的字都已經模糊。可是它會來的,所有遲到的尊重、公道、榮譽,一定都會歸于那些曾經為這個世界拋灑熱血的人。這是一代又一代人為之抗爭的意義所在,愿世上少年人人都能找到自己心中的道,不為俗世流言蜚語所傷,走人間正道,蕩平天下不平之事。
一瞬間,海上風起云涌,波濤奔流不息。
在玄武的山下,孟長青遇到了一個人,是一個還沒有離開的長白修士。孟長青在夜色中與他對視了一會兒,沒說話。
孟長青請謝若虛在山間涼亭里坐下了,對方顯然是要來問清楚一件事。孟長青知道他想問什么,然而這個問題,他也說不清楚。謝若虛來問的是謝懷風的死因。
孟長青記得,那是在他殺了吳聆之前的事情,有一日,謝懷風忽然收到了消息,說有人見到他在大雪坪出現,謝懷風于是帶著一群弟子來大雪坪搜查,在之后,這批弟子全都失蹤,至今都沒有人再見過他們當中的任何一個人。沒有什么活不見人死不見尸的說法,謝懷風是當時長白弟子中的二號人物,他不會躲起來,他失蹤了,意味不言而喻。當時孟長青人確實是在大雪坪,他又是邪修,和謝懷風之間還有些上一輩的恩怨,道門于是認定是他殺了那群長白弟子。后來他當眾殺了吳聆,更是讓道門對此深信不疑。
孟長青承認,他那幾日確實是去過大雪坪,可他沒有殺了謝懷風。同樣的,也不可能是呂仙朝,呂仙朝那時候還沒有蘇醒過來。
謝若虛忽然站起來道:“你說不是你們殺的?那我哥人呢?!他們一大群人就這么憑空消失了嗎?”
孟長青看著激動起來的謝若虛,沉默了一會兒,終于道:“我雖然不知道那一日究竟發生了什么,但是我記得一件事,當時吳聆也在大雪坪。”
謝若虛的臉色發白,孟長青這話里的意思再清楚不過,他側開臉,過了一會兒他忽然伸手拿起了桌子上的劍,轉身大步往外走。
孟長青看著他遠去的背影,心中百味雜陳。
一轉眼日子過去,魔物一事的風波終于漸漸地平息下來。孟長青的傷也好多了。晚上他有些失眠,一個人坐在房間里,低頭看著手中流轉的幻境,也不知道是在想什么。這是太白鬼城那些鬼魂在消散前留下的,里面放著的是他們生前想要達成的心愿。門外有敲門聲響了起來,孟長青把幻境收起來,起身去開門。
一打開門,就見到李道玄站在門口,廊下的燈散著昏暗的光。
“師父。”孟長青立刻給他把門拉開了。今日一早李道玄去了紫來大殿,到了傍晚也沒回來,他還以為李道玄今晚要留在紫來峰了。
李道玄問道:“傷好些了嗎?”
“都好了。”孟長青要回屋去把燈點上。
李道玄道:“不用了,你與我出去走走吧。”
孟長青有些沒料到,很快地道:“好啊。”
今晚的夜色不太好,不見星和月,到了深夜,天上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落在樹葉上沙沙地響。孟長青在石階上走著,他看向李道玄,李道玄沒說話,他也不太敢說話,說是出來走走,然后就兩人就真的這么一前一后地在山中走著。下起雨的時候,兩人正好走到離劍閣不遠的山道上,于是就進去避一避。
玄武的劍閣有上下六層,占地比紫來大殿還要大,遙對著大海有一百三十多扇窗,放眼玄武無出左右,在劍閣中,擺滿了各種類型的劍。一點上燈,屋子就被瞬間照亮了,一柄柄仙劍整整齊齊地架在其中。
李道玄道:“我想下山走走。”
孟長青原本在點燈,聞聲一下子回頭看向李道玄,臉上是完全沒來得及掩飾的詫異。
李道玄道:“我在這山上待了四百多年了,一直沒怎么下過山,忽然也想下山去看看。我今日同你師伯說了,有些規矩該改就改了,玄武弟子該多見見天地。”
“師父您的意思是……”孟長青乍一聽見他有點不敢確定,試探性地問道:“您要下山?”
李道玄道:“你既然對著眾鬼許下了承諾,自然要做到。”
孟長青猛地愣住,在李道玄的注視下,他反應過來了,慢慢從懷里把幻境拿了出來。
李道玄道:“等你的傷好全了,一起下山吧。”
孟長青心中顯然是很驚喜,一瞬不瞬地盯著李道玄看,直到李道玄感覺到了異樣,他立刻點頭道:“是!”
李道玄靜靜地看著他,過了會兒,他又看了四壁的仙劍,對著孟長青道:“跟我過來。”
孟長青不明所以,跟著李道玄往劍閣頂樓走。玄武規矩,劍閣頂上三層平日里是封閉的,除玄武真人外不得入內。孟長青在門口猶豫了下,還是跟著李道玄進去了。
大殿里架著許多把仙劍,李道玄注視著其中的一柄,孟長青看了一眼當即被吸引住了,他的目光落在那劍的劍穗上。他記起了很久之前的一件事。他剛剛復活那陣子,身體太過于虛弱,萬般無奈下去找了一個繡婆幫忙。那鬼魂問他要了一樣東西,是枚玄武仙客的劍穗,大紅色的,南蜀繡,上頭繡著對鴛鴦鳥。他回到玄武后,在內外宗各處打聽,沒有任何玄武弟子見過這種樣式的劍穗。要知道玄武多是男修士,這種樣式非常扎眼的劍穗,若是真的有人佩戴過,絕對會有人記得,除非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久到已經沒人記得了。
孟長青看著那枚樣式熟悉的劍穗,扭過頭看李道玄。
李道玄道:“這是你一位師叔的。我那一日去山下找你,那鬼魂也問我要劍穗,我聽了后覺得有些熟悉,猜到是他。他少時上山,家里人給他帶上了這枚劍穗。”李道玄看著那劍穗,道:“那鬼魂應該是他的親人,彌留人間太多年,許多事情已經記不清了。”
“親人?”
李道玄道:“大約是,她自己也記不清了。”
孟長青問道:“那位師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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