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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仲春想起來了還有這么一回事,道:“孟長青回不回來由他,李道玄要回來一趟。”過了一會兒,他忍不住道:“當初我就說了,沒有這樣的規矩!玄武的真人就應當在玄武山上待著,如今這找不見人像什么話?”按照謝仲春的盤算,孟長青下山是應該的,他這身份怎么著也不合適在山上待了,給個出師的由頭讓他自行下山就是。但是李道玄下山,那真是不可理喻了,歷來玄武就沒真人在外的先例,他想起來又覺得生氣,“真是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
這個“他”顯然指的是李道玄。南鄉子喝著茶,他似乎想說句什么,又怕謝仲春受不了刺激,最終還是沒說。
南鄉子道:“對了,這次東臨道會我想多請幾個人。”
謝仲春也沒多想,“這些小事,你一個玄武掌門,自己做主就是了。”
南鄉子聞聲似乎又想說句什么,還是怕謝仲春受不了刺激,慢慢地抿了口茶沒說話。
另一頭,等孟長青與李道玄收到消息的時候,已經是隆冬時節了。李道玄當時人在吳地,收到謝仲春的信就帶著孟長青回玄武了。要說起來,他們這陣子雖然人在外面,卻不知道最近道門和人間傳起來的所謂流言。他們一直忙著魂魄的事,四處奔波沒有停歇過,又加之李道玄喜靜的性子沒改,兩人幾乎沒怎么和別人打交道,自然也沒有什么機會去聽這些閑話。
因為時間不著急,兩人沒有御劍,從吳地乘船去的東臨。江上下著大雪,正是一年最冷的時候,入了夜,天地一片寂靜,兩人上船后一直沒說話。說起這東臨道會,孟長青想起自己上一次聽說師兄去參加東臨道會,那都是好多年前的的事了。和雷打不動一年一度的春南道會不一樣,東臨道會并不是每年都會召開,往往是這一年出了大事,來年才會舉辦一場,沒人知道為什么,約定俗成就是如此。
說實在的,孟長青現在有些怕去到這些場合,一想起來腦子里就不自覺地會浮現出謝仲春的臉,有的事情光是想想都讓人窒息。
江上的風刮得莫名猛烈,吹過去時隱隱約約帶著陰氣。孟長青忽然抬頭看去,他對陰氣的感覺很敏銳。他起身走出去看了眼,冷風全吹在了他的臉上。他走到船頭,衣服和頭發在風中簌簌作響,大雪紛紛落在江水中,他低頭看去,心頭一跳。
船下有一片黑影正緩緩地游動,從極高空望去,大江滾滾東流,條狀的巨大黑影橫跨了一整條江,船在它的脊背上幾不可見,可見這東西的體型有多龐然。
孟長青讀過《異獸志》,他知道世上江海中存在著不為人知的怪物。他看了很久,感覺到這江水中的東西對他們沒有敵意,他眼中的金色霧氣慢慢地消退下去。應該是一種罕見的江海巨獸在洄游,他們恰好遇上了,對方甚至可能沒注意到江上這艘小船的存在,孟長青也沒去驚動它。
孟長青回到船篷中,李道玄在閉目養神。他放輕了腳步,在李道玄面前低下身,在黑暗中看了李道玄的臉一會兒,他輕輕地握住了李道玄的手,感覺到冰涼寒意,他伸出兩只手小心地捂著。按理說修士到了一定境界,無論春夏秋冬,身體都不會輕易地受外界影響,但李道玄從不用修為去抵御寒意,他近乎刻板地遵循著玄武那些老規矩。冬就是冬,夏就是夏,寒來暑往,天生四時以養人。
孟長青捂著李道玄的手,感覺到手逐漸暖和起來。他抬頭看李道玄,他從來沒有這么打量過李道玄,他發現自己以前都沒有注意過李道玄的長相,平時沒敢往別的方向亂想,他此時看著李道玄,卻發現李道玄原來生的特別好看,普世意義上的好看,眉目像是畫出來的一樣。
孟長青看得莫名出神。此時江底的怪物忽然有一節脊背翻出水面,又迅速地沉入水中,應該只是無意識的動作,船卻猛地搖晃了下。孟長青起身想要出去看看外面什么情況,手卻忽然被反握住了,他詫異地看向李道玄,“師父?您醒著?”
李道玄一雙眼望著他,極輕地“嗯”了一聲,又道:“留在這里,不要出去了。”
話音剛落,船又猛烈的搖晃了下,比剛剛還要劇烈。孟長青第一反應是怕李道玄磕著,忙伸手護著他,李道玄自然不會磕著,他看出了孟長青下意識的動作,道:“沒事。”
孟長青感覺此時外面江面好像平靜些了,可那股陰氣卻越來越濃烈,大雪往下落,黑夜中江水全往上翻,激起一層層的水浪。孟長青心中隱隱不安,一直往船外看。
李道玄見狀,對著他低聲道:“是蛟。”
孟長青一下子看向李道玄,“蛟?”他沒聽錯吧?傳說中的那個蛟?此時船又晃了下,江水中翻出白色水浪來,夜光中隱約可見一層粼粼波光。同一瞬間,孟長青感覺到了另一股森森陰氣從更深的河心蒸騰而上,不對,那股陰氣一直都在,只是剛剛被壓過去了,他立刻道:“是兩條!?”
李道玄不知為何沒有說話,他點了下頭。
一直都是兩條。
孟長青隔著江水都能感覺到江心深處那條蛟陰氣之濃烈,比之前那股陰氣濃烈數倍,翻騰之中甚至隱約帶出了血腥味。兩股陰氣緊緊地糾纏在一起,殺意彌漫開,數丈高的水從江底翻出來,船猝不及防地又搖晃了下,孟長青伸手護著李道玄,他怎么感覺,這兩條蛟好像是在江底打起來了?他下意識地扭頭往外看。
“師父我去看看吧?”在又一個巨浪打在船頭的時候,孟長青忍不住道。
李道玄一直沒說話,終于低聲道:“不必出去了,不是打斗。”
孟長青聞聲一愣,不是打斗?那江水中血腥味怎么這么重?他脫口問道:“不是打斗那它們在做什么?”
李道玄看著孟長青的臉良久,道:“交媾。”
孟長青當時就沒了聲音,他看著李道玄安靜了很久,手仍是下意識地護著李道玄。巨浪打在了船上,船劇烈地搖晃著,江水中全是血,隨著水浪往上翻滾,奇怪的是,這江中一點另外的聲音都沒有發出來,只有水花翻起又砰然濺開的沉悶聲響。孟長青終于道:“啊?”他一開始覺得尷尬,可伴隨著外面那股血腥味越來越重,他隱約覺得有點恐怖起來了。
船在江水中起浮,李道玄問道:“讀過《異獸志》嗎?”
道門中絕大部分修士都讀過《異獸志》,那本書是蜀地四大世家傾六世之力共同編撰的,據說編者多達五百多人,書中記載了無數光怪陸離的怪物傳說,也有許多神話故事,讀上去像是一個個小故事,引人入勝。這種書一般是被劃入消遣用的話本子,但《異獸志》卻是正經道宗十典之一,很多人以為《異獸志》描寫的是怪物,其實《異獸志》描寫的這世上的另一種道,一種野蠻、殘忍、絕對強者為尊的自然道法。
孟長青開始回憶《異獸志》上關于蛟的描寫,看得時候年紀太小了,他只記起隱約一些片段。蛟只有一種性別,從上古起,這種與龍血脈相近的怪物就極為罕見,很多蛟一生到死都遇不到另一條蛟,因此也無法培育后代。它們大部分時候都在江底沉睡,如果這一年的冬日太過于寒冷,蛟會蘇醒過來,經由江底游向大海,這可以稱得上是它們遇到同類的唯一機會。當兩條蛟在江水中相遇,爭奪就開始了,同為江海霸主,強大的會用絕對武力征服較弱的,然后是一場血腥無比的媾和。
這世上有知恩圖報的夔,更多的卻是殘忍冷血的蛟。《異獸志》兩萬多卷,幾乎每一篇描寫的都是血腥,暴力,殺戮,物競天擇強者為尊,有人說這書名為志怪,歸根結底描寫的還是人心。
江水依舊翻滾,兩股陰氣死死地交纏著,血腥味濃烈得仿佛要在江中沸騰開,殺意沖天,大浪打在船上,李道玄用了陣法,船平穩了許多。
孟長青坐在李道玄腳邊的船板上,聞著那股濃烈的血腥味,很快,他有了一個略顯恐怖的推想,這么下去另一條蛟會死吧?
李道玄望著孟長青沒說話。事實上,許多蛟就是這么死在江中的,如今江中的蛟龍已經成了遠古傳說,幾乎無處可尋,這是這個族群的宿命。道門中人不會出手干涉天道。他握著孟長青的手,他發現孟長青不自覺地靠在自己的腿上,一動不動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另一只手還撐在他身側的船板上,似乎怕船搖晃得太厲害他會磕著碰著。他抬手輕輕摸了下孟長青的頭發。
江底的動靜持續了一整夜,天亮時,江中才終于平靜下來。兩只蛟都不見了,孟長青能感覺出來,到了最后其中一股陰氣已經很微弱了,但沒有完全消失,兩條蛟都還活著。天亮后,它們會各自沿著這條江入海,可能是去往東臨,又可能是沿著支流去往北地以西的平珈海域,誰也不知道。
船繼續往前走,很快地到了東臨,再不遠處,就是大雪紛飛的玄武山。
作者有話要說: 這個最后的道會寫完了,這個文它就完結了,然后我就是寫番外了!
第119章
時隔多日,孟長青又回到了玄武, 山還是一樣的山, 水還是一樣的水。他站在山腳下, 看著覆著積雪蜿蜒而上的長長山道,耳邊依稀響起穿林風聲,和他第一次上山時聽見的一模一樣。
李道玄道:“走吧。”
李道玄往山上走,孟長青立刻跟了上去。
放鹿天。長廊中響起久違的腳步聲,大殿的門被一只手推開,光全照了進去。孟長青看著落滿了灰塵的大殿,一瞬之間真的有種回到家的感覺。
南鄉子得知李道玄回來了, 命道童去取了一套新茶具出來。正好外頭雪停了, 日頭出來了, 是個偷閑的好日子。他來到了放鹿天找李道玄喝茶,當是為他接風洗塵。李道玄見到南鄉子登門, 久別重逢,眼中流露出喜悅。孟長青看出來李道玄高興,眼中也浮現出笑意,他沒有出聲打擾兩人敘舊,把內殿的門打開了。
李道玄與南鄉子進了屋,在內殿案前坐下,南鄉子瞧見了孟長青, 對著他道:“你先下去吧,我與你師父許久不見,要好好聊聊, 你既回來了,去看看你師兄師姐,前兩日凌霄還總說想你。”
孟長青看向李道玄,李道玄輕點了下頭。孟長青于是道:“那弟子先行告退。”
李道玄道:“去見凌霄的時候,若是見到你掌教師伯,說我向他問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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