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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樹枝搖晃,樹葉被風吹得沙沙作響。裴延聽到窗臺下一個鬼鬼祟祟的聲音,起身走了出去。
外面青峰蹲在窗下,抓耳撓腮。如果可以,他寧愿自己沒有起夜,沒看見那只該死的鴿子,忽視了上面徐器的落款。他知道侯爺給徐器寫了封信,用最快的飛腳傳信出去。太原府離京師不算遠,應該是那邊有回音了。
可偏偏侯爺今夜來了這里,他怕有急事耽擱不得,只能硬著頭皮來試試。
屋里靜悄悄的,侯爺應該在溫柔鄉里歇下了。上次他已經壞了侯爺的好事,不敢造次,正打算默默地回去。轉身的時候,看到后面站著一個黑影,差點嚇得魂魄出竅,猛拍自己心口。
裴延雙手抱在胸前,俯視著他,怕吵到屋里的人,用眼神示意他跟自己走。
等到了外面的花園,不等裴延動作,青峰主動交代:“爺,信,太原來的信!”
裴延伸手,青峰就把鴿子腿上拿下來的黃紙遞給他。
很薄的一方紙,上面字跡歪歪扭扭,顯然寫字的人沒什么文化。只有四個字:“盡力而為”。
裴延將紙揉碎,答案在意料之中。他答應與徐器合作,但也不能吃虧,得讓徐器出出血。眼下徐器的處境可比他難多了。徐器跟著皇帝多年,自然深知皇帝的性情。這次搞不定山西,必定引得龍顏大怒,還不知是什么下場。
想當初徐器在錦衣衛中,跟安國公里應外合,硬是險中求勝,扶著裴章上了皇位。裴章甫一登基,這兩位最大的功臣,雖得到了榮封,可兵權也沒了。安國公掛了個超一品的閑職,徐器則從錦衣衛中調走。
這幾年,京城的守衛與臨近行省的軍隊不斷地換防,錦衣衛指揮使也是換了又換。裴章誰也不信,包括自己身邊最親近的人。
這種情況下,安國公已死,徐器自然感覺到危險。他在朝中經營數年,在京城里比裴延有根基,行事也放得開手腳。
裴延知道裴章近來頻頻招翰林學士問政,是想提拔新的內閣大學士。內閣由大學士組成,分為兩種。一種是翰林院提拔上來的飽學之士,但僅有觀政和問政的職能,沒有實權,皇帝也好掌控。另一種是將六部尚書或侍郎加封為內閣大學士,這些人有實權,進入內閣之后就會鉗制皇帝的施政,因此裴章更青睞于前一種。
裴章是個想要有所作為的皇帝,在水利,漕運,鹽鐵和民生等方面都想有建樹,對外還想穩定邊陲,開疆拓土。據說他每日睡不到兩個時辰,天不亮就要起床處理政事,也算朝乾夕惕,殫精極慮。但國家經歷過九王奪嫡之亂,朝臣替換近半,元氣大損。這種情況,唯有變革才是出路。
如今的閣老有些是先帝時期便任命的,資歷很深,根基極穩,施政只求穩妥,不贊同冒進。他們常對裴章的政令提出反對的意見,裴章束手束腳,想要短時間內全數換掉他們,又十分困難,只能徐徐圖之。
這次裴延向徐器所求的,一是擺脫小沈氏,二是讓翰林侍講高泰,進入內閣。
他跟高泰并沒什么交情,只知道對方是個清官,為人正派,也算飽讀之士,當內閣大學士順理成章。但徐器不是笨蛋,對他舉薦之人必定多加留意,會以為是他留在皇城里的眼線,搞不好還會設法提防。
裴延的確想要安插自己的人進內閣,他在西北經營多年,縱然在當地能呼風喚雨,但回了京城,還是兩眼一抹黑,處處被裴章掣肘。他選高泰作為明面上的棋子,暗地里落下的那顆才不會引人注目。
而且高泰是謝云朗的岳丈,有他在內閣,謝云朗也算多了份保障。裴延始終欠了謝家一份恩情,雖然謝太傅從沒說過要他還。
現在就等著看,徐器如何助自己達成所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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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皇城里頭提倡節儉,從皇帝到皇后,逢年過節,有些宴會是能免則免。這兩年,嘉惠后臥病,皇城大內更是很久沒有辦過大宴了。
如今國喪剛過幾個月,冬至日,大內官端了木臺黑底描金漆的食案到了皇帝面前。案上擺著醬料盤,有醬菜,姜絲還有醋。旁邊放置一個裝著素餃子的琺瑯大碗。說是素餃子,御膳房也花了心思,主料是干菜,有馬齒筧,木耳,輔以蘑菇,筍絲,豆腐干和雞蛋。
大內官遞上一雙鑲金的象牙筷子,裴章執著筷子,神思恍惚了一下。
從前厲王府里,除夕都是吃素餃。那時厲王府的下人不多,他的嘴又挑,沈瀠便親自下廚包餃子,每年變著花樣,各種餡兒逗他開心。他最愛吃她包的素餃子,皮薄餡厚,煮出來一個個胖嘟嘟的,好像福娃娃。入宮的頭幾年,她還是偷偷給他包餃子,冬至或是除夕夜里,命玉屏私下送過來給他。大內官很不贊成,覺得這樣不安全,但裴章置若罔聞,吃得津津有味。
后來,就再沒有餃子吃了。
裴章夾了個餃子放進嘴里,咬了一口就放下了。終究沒有人能煮出他喜歡的那個味道了。
“賜到各宮吧。”他拿起茶杯漱口,吐進唾盂里,再用布擦了擦手。
大內官應是,到殿外招了個內侍過來,吩咐御膳房將餃子送到各宮去。大內官抬腳正要回去,在宮門看守的內侍過來稟報:“瓊華宮的葉婕妤病得厲害,一直叫皇上的名字,說有些關于顯皇后的事想說。御醫估摸著熬不過年關了。”
這位葉婕妤是選秀入宮的,出自保定府的平民家庭,相貌平平,不得盛寵,但繡活做得極好。嘉惠后在的時候跟她走得近,她便常繡一些香帕汗巾之類的相贈。
大內官將內侍的話轉達給裴章,裴章思忖片刻,起身道:“去瓊華宮看看。”
瓊華宮其實跟冷宮差不多,在內廷的角落里,住著幾個不受寵的美人和婕妤。她們大都是平民出身,家族在朝中毫無勢力背景,不過是皇帝為了踐行太.祖“后妃率由儒族單門入儷宸極”的遺訓。
天子駕臨,瓊華宮眾人慌亂起來,陸續從各個暖閣或是廂房跑出來跪在地上,很快便跪了一地。裴章面無表情地問道:“葉婕妤住在哪里?”
無人敢回答。她們久未見天顏,懾于天威,瑟瑟發抖。
一個婦人戰戰兢兢地說道:“后面,東,東邊的暖閣。妾身帶您去。”
裴章不置可否,大內官道:“前面帶路。”
那婦人從地上爬起來,腿一軟,又跪到地上,重新爬起來,蹣跚地在前面帶路。
不怪她們如此畏懼。天子治內甚嚴,登基時治過一個私相授受的宮女,叫眾人前去圍觀。那刑法之慘烈,至今想起還叫人毛骨悚然。若不是嘉惠后求情,那宮女估計連個全尸都不會留。
對于她們而言,與其企望那遙不可及的榮華富貴,倒不如好好地活著,度完余生。
東暖閣內四壁都貼著棉布,好似會漏風。地上鋪著氈毯,但是殘破了幾處,還有些藥渣,似乎無人打掃。裴章站在門口皺了皺眉,大內官連忙叫內侍鋪了新的毯子,他才踏上去。
葉婕妤躺在床上,床邊只有一個宮女伺候。宮女發現有人進來,回過頭,也不知對方是什么身份,總之先跪下再說。
大內官把她趕出去,叫人去正殿搬了張杌子來給皇帝坐。
裴章坐下,葉婕妤吃力地睜開眼睛,看到眼前的人,仿佛不敢相信,顫顫巍巍地要起來。裴章說道:“躺著吧。你有話要跟朕說?”
葉婕妤果然病得厲害,嘴唇沒有血色,形容消瘦,看著竟比實際年齡老十幾歲。裴章這么說,她也沒堅持,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好像說不出話。
裴章扭頭,示意大內官去弄水。大內官環顧屋中,哪里有水?又叫身邊的內侍出去弄。這瓊華宮歷來跟冷宮差不多,還有病得重,位份又不低的嬪妃移過來住,向來是宮中人人避而遠之的地方。他把葉婕妤的病報給皇帝,不知道他今日就要來,否則還能著人打點打點,省得這樣手忙腳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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