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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瀠強忍著心頭火,從沐暉堂出來,對身邊的易姑姑說:“你去給侯爺身邊的那個小廝傳句話,就說我想見他。”
易姑姑當她是想通了,連忙笑道:“好!我這就去。”
旁人或許不知,易姑姑卻知道,侯爺雖然留宿偏院,但姑娘還是個完璧呢。男人嘴上說得情真意切,那都是虛的。哪個王侯不是三妻四妾,喜新厭舊?姑娘一時吊著侯爺胃口,倒也無礙,最后還是得有兒子傍身才行。想要兒子,就得多跟侯爺在一起。
那頭裴延在前院的書房里,也剛收到宮里傳來的消息。小沈氏的事情已經安排好了,皇帝應該不會再提讓她嫁到侯府的事。但傳話的人也說了,不是小沈氏,也可能是別人,要裴延自己解決。畢竟裴延要求徐器幫他解決的只有這一門親事,別的徐器就管不到了。
裴延讓青峰賞了那人幾錠碎銀,再從偏門送出去。這些傳遞消息的人自有隱匿行蹤的方法,不過青天白日,還是謹慎為上。他把玩著桌上的麒麟玉鎮紙,那鎮紙雖然只有他半個巴掌大小,卻重得很,在桌上翻轉著,底下墊著宣紙,發出沉悶的聲響。
青峰返回來,對裴章說:“這個莊妃娘娘看來也是個厲害的角色,不知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能叫皇上改變主意。皇上那么深的心思,不會看出什么門道來吧?”
裴延看著自己的手,不知想什么出神。
“爺?”青峰叫了一聲。
裴延抬起手:徐器斬的幾個守將,好好安撫他們的家人,他們的子侄中,可有一人能免除軍籍。
裴延在西北地界還是說話算話的。大業的主要軍力劃分于各地的衛所之中,稱為衛軍。一旦入了軍籍,便世代沿襲。如果人死了,由家中的次丁或者余丁補上,假如一系的男丁都沒了,還要去祖籍招募族中的男丁。所以能免軍籍,對整個家族來說,都是幸事。
青峰是裴延從戰場上撿回來的孤兒,家中原本也是軍籍,他是最后一個男丁。他有所感觸,低著頭道:“我替那些死去的將士,謝謝侯爺。國家連年征戰,國庫空虛,只能加大賦稅,百姓的負擔一年比一年重。這次西北嘩變,不知道又有多少軍民遭殃。”
裴延知道青峰是想起了自己的身世,起身走到他面前,按著他的肩膀。
“除了歷史上那些好大喜功的君主,無人喜歡戰爭。”裴延發出低啞堅定的聲音,“但一國之領土,代表著國之尊嚴,是絕不能后退的底線。一旦失守,便會有更多的城池,更多的百姓遭殃。所以打戰,有時也是守護。每一寸的國土,哪怕豁出性命,流盡鮮血,也要是大業的將士立在那兒,大業的旗幟飄在那兒。這,是我投軍的初衷。”
青峰倒吸了一口氣。他學會手語之后,裴延就很少跟他說話了。他幼時,裴延請了當地最好的先生教他讀書,經史子集樣樣不落。他能寫一手好字,能讀書識字,能活成今天的樣子,多虧了裴延。可縱然十年如一日地跟在他的身邊,依然沒學會這樣的胸襟和氣度。在國家面前,個人的得失,生死,都太小了。
“侯爺,我明白了。”青峰用力地點了點頭。對他來說,侯爺是師,是兄,也是父,是他一生都會仰望的人。
青峰從書房出來,看到守在前后院之間垂花門的小廝站在廊下等著。他走過去,那小廝說:“延春閣的易姑姑來傳話,說沈姨娘想見侯爺。”
青峰覺得稀奇。那沈氏自進府以來,一直吊著侯爺,只有侯爺往她那里跑的份。侯爺性子單純,被她拿捏著,還漸有點欲罷不能的趨勢。突然要見侯爺,恐怕沒什么好事。
“知道了。”青峰說道,那小廝就退下了。他正猶豫要不要瞞下此事,或者晚點再說,畢竟侯爺不能被一個女人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昆侖忽然出現在他的身后,說道:“你不老實,我要告訴侯爺。”
青峰瞪著他:“你知道什么?戲文里都寫著,對女人要欲擒故縱。我這是在幫侯爺!”
昆侖聽不懂,也懶得費唇舌理論,自己轉身往書房的方向去了。青峰叫不住他,罵了聲:“這個不解風情的蠻子!”拔腿追他去了。
*
延春閣的花園里種著幾株梅花,從明間的窗戶望出去,疏影橫線,暗香浮動。沈瀠以前喜歡梅花,也頗有幾分自命清高。她不喜牡丹那樣艷冠群芳的花朵,是因為自己并沒有得天獨厚的美貌,所以另辟蹊徑,梅花也是她自己的寫照。
這一世她擁有了旁人艷羨的容顏,卻始終陷落于無法掌控自己命運的泥沼里。可見人生并沒有十全十美,也無需怨天尤人。
她獨自坐著出了會兒神,不知道裴延什么時候能夠過來,順便思考著怎么跟他說。這也是個難題。畢竟是天子的意思,如何說服裴延,才能讓他冒著抗旨的風險,拒了這門婚事?
首先,擺個笑臉總是沒錯的。不能白白浪費了這一副好皮囊。
詩文里說,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她深呼吸了口氣,努力牽動臉上的肉,剛要練習下怎么笑,裴延已經進來了。她的笑沒來得及收起來,維持著一個僵硬而滑稽的表情,盡數落在裴延的眼里。
他不說話,眼里有促狹的笑意。
沈瀠窘迫,低頭咳嗽了一聲以掩飾尷尬。腦子里亂哄哄的,看來她還是學不會那一套。
“聽說宮里給侯爺挑了一門親事,對方是安定侯的妹妹?”沈瀠開了個頭。
裴延在主位上坐下來,也不問沈瀠是如何知道的,“嗯”了聲,算作承認。
沈瀠道:“皇上還沒下旨,侯爺能不能推了這門婚事?”
裴延看著她,似乎無聲地在問,為何?
沈瀠咬了下嘴唇,走到裴延的面前,繼續說道:“妾身并非要阻攔侯爺娶妻,但安定侯府真的不行。安國公和嘉惠后已死,安定侯沒有實權,很容易被皇上操控。侯爺身系西北安危,本就被皇上忌憚。皇上生性多疑,肯定想讓沈二姑娘作為他的眼睛,或許不止是眼睛,是隨時會點爆的火.藥。”
沈瀠太了解裴章,為了鞏固權力和地位,他不會吝惜任何人的生命和利用的價值。安定侯府雖然勢弱,但仍然是舊貴族的一份子。將來如果沈浵在侯府有個三長兩短,裴延就會與所有的舊貴族為敵。
裴章想毀掉他,不費吹灰之力。
裴延等沈瀠說完,抓著她的手,一把將她拉坐在自己的腿上。他似乎喜歡這樣平等而親密的說話方式,而不是像剛才那樣,沈瀠站著他坐著,兩個人更像是上下的關系。
“誰教你這些?”他捏了捏她的下巴問道。
沈瀠知道他肯定會問,咬著嘴唇說:“當初霍六公子也要納妾身,讓家中的管家說服了妾身的祖母。妾身怕被祖母送去霍家,就托漕幫出身的母親多方打聽了宮中和朝中的事。妾身見識淺薄,如果說得不對,侯爺就當笑話聽罷。”
沈母是漕幫出身這點裴延知道。舉國有水道的地方就有漕幫,消息網四通八達,沒有什么是他們打聽不出來的。可漕幫能打聽到皇帝的性格,安定侯府的情況,還能把皇帝的顧忌和打算都打聽出來?
這丫頭嘴上說自己見識淺薄,怕說錯話。可剛才她說那番話的時候,口氣十分篤定,好像對這些人和事非常熟悉一樣。養在深閨的平民少女,這樣的見識,實在不尋常。
裴延不得不起疑。
但她進府前,裴延已經讓青峰再三確認過,她就是沈家的那個三姑娘,沒被人掉包。
究竟是怎么回事?
沈瀠的心跳得很亂,她知道裴延不信,自己的話漏洞百出。一個統兵千萬的將軍侯,戰場上百戰百勝,哪里那么好騙?在裴延沉默的空當,她忽然伸手,攥著裴延的前襟說道:“妾身剛才是胡說八道的!妾身就是不想侯爺娶妻!”
裴延低頭看懷里的人兒,小臉漲得通紅,睫毛抖得厲害,好像自己在跟自己做斗爭。
“妾身,妾身說過,不想跟誰搶奪男人。妾身不僅要侯爺的人,也要侯爺的心,要侯爺完完全全屬于妾身。是妾身癡心妄想,想獨占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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