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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實驗室中飄浮出來08看到了你思索的神情,稍微湊近,頂部的視燈掃過你手中的顯示屏,暗紅光線與你的視線停留在同一個位置,出聲時語氣中沒有多少驚訝,甚至稱得上稀松平常:“果然是這樣。”
“你認識他?”你問08,目光卻越過他落在實驗室里,蘭登剛從掃描床上起來,低垂著眼一顆顆整理衣袍上的金屬圓扣。你回顧他曾經關于自己身份的描述,這才察覺一絲違和,他的確沒有騙你,只是在陳述事實過程中略去了關鍵信息,比如他所說的實驗室其實就是中央實驗室,再比如曾教授他知識的實驗員極有可能就是你的哥哥08。
“之前你把他的照片傳給我時我就覺得眼熟,”08浮在空中點了點,回答,“不過人類這種生物總在成長變化,而今距他逃出實驗室已經過了十二年,期間又不知在哪里接受了一次基因改造,只看圖像我并不能完全確定。”
你疑惑不定,又問:“我記得中央實驗室還有其他人類活體,他們應該會認識蘭登……?”
“已經沒有了,”08電磁的聲線里泛起笑音,以平常口吻敘述著中央實驗室鮮為人知的內情,“艾伯特實驗室里從一開始圈養的人類數量就不多,又有一部分不甘于被當成動物飼養而自殺的,殘存的人類活體哪怕用藥物維持著生命,細胞分裂的次數也存在一個極限,終有一天會走向死亡,彼此之間的繁殖欲望也很低。這只活體——也就是蘭登誕生時,已經是中央實驗室最后一個人類。”
08視燈中的暗紅光線筆直掃過走來的蘭登,停頓片刻后換上開玩笑的語氣:“他在二十五年前誕生,也正是我和你被制造出來的第五年,那時我們剛結束了幼年階段,我接手了中央實驗室,你偶爾往我這邊跑,說不定你們見過面呢,09。”
你皺眉望著蘭登,過往記憶中沒有任何和他相關的印象。
蘭登在你的注視中倒是很坦然地承認:“我十三歲之前在這里度過,剛開始沒有告訴您全部事實。”
你思索片刻,又問08:“既然他原本是中央實驗室的實驗體,你打算……把他收回嗎?”
“他現在是你的東西,而且……怎么說,我現在對研究人類沒有多大興趣,”08語氣隨意地否定,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上下浮動起來,頂部的視燈也興致勃勃地閃爍著,“他曾經居住過的房間還保留在中央實驗室里,09,有興趣去看看嗎?”
你很有興趣地點點頭,快步跟上飄走的多邊體。
房間距離不遠,乘電梯上升兩層再拐過三個走廊就到了,08打開門你跟著進去,仿佛闖進一個午后的舊夢里。升降壓桿自動撐起窗板,光束射入攪勻這一屋凝滯的黑暗,定時打掃的屋子干凈整潔,灰藍地毯如陰天的云朵鋪滿地面,床書桌五斗櫥一系列純白家具安靜躺著仿佛休憩中的羊群,天花板上垂下來星系模型,墻上貼著許多筆觸稚嫩的涂鴉,柜子上用彩色鉛筆標著高低不同的短線,旁邊跟著數字,似乎是……身高線?你走過去比了比,最高的短線是“13”,比你略低一點,你頓時感到一點莫名的勝利感。
這的確是蘭登的房間,你莫名篤定,平常的事物經過組合擺放就有了某人的特征,你甚至能在空氣中嗅到一絲熟悉的體溫。
你隨手翻開桌子上陳舊的書本,書頁內便簽和標注整齊,字體似乎要拘謹一些。08興致勃勃地打開架子上的電子相冊,一個男孩的半身像從中浮現,笑瞇瞇的神情,黑發短而蓬松,雙眼澄藍見底,略顯稚氣的五官線條中看得出熟悉的輪廓,最大的區別是少了根尾巴,和你身后的蘭登一對比仿佛時光軸的兩端被銜接起來。你覺得這很不可思議,艾伯特人的外形一般從出生到死亡固定不變,仿佛在時間洪流中凝滯。幼年的蘭登在你看來,就像河底卵石眼中生機蓬勃的鹿。
你往后劃,更多圖像浮現,神態各有不同,直白而單純。當你翻到一張被墨水染花了臉的照片時,蘭登握著你的肩膀把你轉過來,按著你的后腦讓你把臉埋在他懷里。
你推了推他:“做什么?”
他沉默著,半晌才故作平淡地說:“那些照片被您看到讓我有點難為情。”
你不太能理解他的情緒,不過既然他不愿意,你也不打算強人所難。
離開房間后,諸多疑惑才后知后覺地升起。十二年前蘭登還在實驗室里時,你的常駐地是首都,距離如此逼近,你卻對他毫無印象。他曾告訴你他在艾伯特內部發生叛亂時趁機逃出,可在你的印象中,叛亂只停留在周邊地區,并未波及首都。那段時期在你記憶中平靜如常,像有燙紅的鐵器落在你的皮膚上,反復烙得光滑平整,找不到一絲皺褶。
路上經過那頭年老犬獸的籠子時,蘭登抬起手,隔著玻璃層輕輕做了個撫摸的動作。犬獸繃緊的身體一瞬間像被抽去脊骨一樣垮下,臃腫耷拉的面部皮膚褶皺幾乎將一對眼珠埋沒,垂暮的獸眼里凝起一層薄薄的霧,似乎隨時都會積攢成眼淚流下。
走出中央實驗室的大門時,蘭登突然停下,走在后面的你撞在他背上,他轉過身,輕聲提醒:“模擬器。”
你取出一只微型耳麥狀的儀器,遞給他,指尖落在他掌心,被他順勢握住,輕輕一帶將你攬進懷中。你感覺溫熱的手指撫上來摩挲著嘴唇,領會他的意思后你不禁為他的膽大妄為而驚訝,這里可不是早上私密的電梯,而是人流如潮的上城區中心。你推開他的手,目光掃過四周無聲地提醒。
蘭登牽起你的手,放在唇邊,日暮余暉模糊他的臉龐,當他抬起眼,你立刻被洶涌而來的深藍海水包裹。他低聲問:“離開這里嗎?我們兩個人。”
你的意識被海潮裹挾著,幾乎要順勢吐出離經叛道的肯定答語。理智及時剎住了閘,讓你的頭腦從發熱中冷卻,理性審視他這突然冒出的古怪請求,“……你在說什么?”
蘭登長久地沉默,答案似乎組織清楚又在權衡中消散,最后放開你的手,如常地笑了笑,換上輕松的語氣:“沒什么……時間不早了,帶我回管理所吧。”
你點了點頭。
*
慶典在萬眾矚目中降臨,悠揚舒緩的圣曲終日不散地徘徊飄揚,03到09總共五千六百艘禮儀艦圍繞冰結天穹,拼成一個色彩斑斕的小星環。全城的玻璃地板都變幻著鮮紅復雜幾何圖形,將整個首都城染成行星坍塌前噴濺爆燃的地火。首都星周圍所有人造衛星與空間站完全亮起,正如這濃烈火焰濺出的火星。
慶典的主場在上城區最頂層的中心廣場,廣場上矗立著九座雪白的碑形塔,中間的謝頓*主塔和一圈拱衛著的八座分塔,彼此之間有玻璃天橋相連,像廟宇里九座沉默直立的巨大神像,石雕的眼珠俯瞰腳底沙塵般的蕓蕓眾生。是編號01到09的席位,編號02位一直空缺著,所以02號碑形塔干脆被當成了節日射燈的支架。
慶典即將開始時,03通過微型通訊器指派你調整射燈,設置好燈光的變幻造型。你看著交織的純白光束,總想到曾經08主辦慶典時,利用超新星光芒制造出的盛大宇宙煙火,任何燈光都無法與一顆恒星爆炸發出的光輝相比擬。
夜幕降臨之前,上城區的頂層開始變換重組,地面上所有建筑被懸浮器托著升至半空,地面變得平整如鏡,又以九座塔為中心呈階梯狀一圈圈上抬,整個城區變成一座以廣場為舞臺的圓拱劇院。彩燈圈狀分布裝飾得馥麗堂皇,夜空成為帷幕。從上至下,號令者,他族使團,執行者,固基者,底層鋼釘依次落座,翹首以盼著慶典的啟幕。
伴隨著圣曲奏鳴,慶典拉開序幕。開頭照例是01長達半個標準時的演講,不過這一次由于01尚未從休眠中蘇醒,演講由01的虛擬投影完成。你才安排好射燈,錄制好的演講聲已經開始在頭頂徘徊,你趕緊加快腳步,前往自己的09塔。
03的聲音突然從通訊器中傳來:“09,主母剛才通知我她已經從休眠中蘇醒,要親自來參加慶典,你現在就去主母的行宮里將她接過來。”
你只能掉頭趕往01的行宮。
01的行宮在下面一層,你到了電梯口,才準備進去,突然聽到通訊器那頭流過去一段電磁沙沙聲,隨之是悶雷般轟隆的低響。你立刻停住,對著通訊器問:“03,你們那邊發生什么事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