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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委在旁邊安慰。
禮堂里的選手幾乎都走光了,正當他們準備離開空曠的禮堂,忽然一道聲音叫住了他們:麻煩你們稍等。
普物老師轉過身,望見是負責復審的工作人員不禁問:是不是審核的材料有什么問題?
宋醉警惕停下腳步,閻王好見小鬼難纏,如果卡在審核這一步他沒有明面上的辦法。
他對此不意外,因為他的運氣向來不太好,即便在他泥沼的人生里有什么扶枝,也會很快離開。
這倒不是。工作人員臉上帶著親和笑意,審核結果今天就能出來,楊老先生將會親自復審宋小同學的試卷,你們方便的話可以在這里等等。
宋醉聽到將由楊老先生復審自己的試卷,突然有種莫名的不真切感,好像宋小同學說的是另一人。
特別是之前冷漠的工作人員將他們帶到座位上噓寒問暖,時不時問他要不要果汁,完全是變了一個人。
這主辦方的態(tài)度也太好了。吳縝對宋醉低聲說,我還以為會挺不耐煩的。
這是重點嗎?!侯泉深呼吸了一口氣,重點是楊老先生會批改宋醉的試卷,我感覺不叫批改應該叫開光。
學委一臉我傻逼室友沒救了的表情,宋醉安靜坐在椅子上等待試卷開光。
他沒指望楊老先生會親自過來,畢竟閱卷可以直接在電腦上閱,令他意外的是大晚上楊老先生拄著拐杖過來了。
楊老先生就是提問他最后一題的評委,是個年過六十的老人,因為常年做實驗的關系腰不太好。
是你質疑我?
楊老先生手里攥著一份字跡工整的試卷,不待宋醉開口便嚴厲說:你知不知道這個公式是我今年發(fā)在期刊上的公式,那么多人都沒質疑,只有你一個大一的學生懷疑我有錯。
聽到老人的話普物老師頭皮發(fā)麻,這明顯是要追究的意思了,以楊老先生的地位還輪不到一個大一的學生來質疑。
吳縝也擔憂地向宋醉望去,不過宋醉是個安靜內向的人,不擔心會頂撞楊老先生。
這位兩鬢斑白的老人眼神比鷹隼銳利,可少年抬頭直視著目光,眼瞳黑漆漆的:您聽過皇帝的新衣嗎?
吳縝聞言額頭上冷汗涔涔,他以為宋醉是個乖巧聽話的好學生,沒想到敢直接撕下楊老先生的面子,自信自己的論證沒錯,諷刺其他人都因為畏懼不敢說實話。
他想起宋醉面對殷子涵的冷漠,猛然意識到少年的乖巧只是沒有棱角的刀鞘,刀鞘下是鋒利易折的刀刃,但凡出鞘便生出凜冽的寒光。
侯泉嚇得一動不敢動,希望楊老先生不要遷怒到他身上,他原以為楊老先生會怒斥宋醉,然而楊老先生居然笑了。
隨著這一抹笑老人身上的嚴厲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看小輩的寬和慈愛:物理學的發(fā)展離不開質疑。
如果沒有質疑我們現在還駐足在經典物理學的大廈里,望不見大廈上空的兩朵烏云,相對論與量子力學也無從談起,我憑什么不能被質疑?
宋醉知道楊老先生說的兩朵烏云一朵是邁克耳孫莫雷實驗測量的零結果,一朵是黑體輻射理論問題。
或者說學過物理的沒人不知道這個著名論斷,當時的經典物理處在黃金時代,物理學家們開始相信世界的奧秘已經被完全掌握了,如果還要研究什么大概就是對這座大廈小修小補。
直到兩朵烏云帶來狂風暴雨,經典物理學的大廈轟然崩塌,進入紛繁蕪雜的量子時代。
宋醉聽到最后一句話抬了抬眉,楊老先生應該不是一個小心眼的人,他放下心隨意問:您是認可我的質疑?
普物老師猛朝少年使眼色可少年不為所動,幸好楊老先生不計較少年的大膽:最后一題只有你是滿分。
地中海普物老師顧不上宋醉了,他火速在心里計算分數,一百八十一分加上五十分就是二百三十一分!
比今天公布的第一名還要多十一分,他不由得樂開了花,低年級組的特等獎還是滬大的,什么燕理都靠邊站。
旁邊的工作人員歉意說:因為閉幕式結束了所以沒辦法頒獎,不過特等獎證書還有獎金我們會盡快補發(fā)。
侯泉睜大了眼睛,原本他撞運氣拿了三等獎還挺自豪的,可在宋醉這個特等獎面前什么也不算了。
更令他沒想到的是楊老先生竟向少年拋出橄欖枝:這是我的郵件地址,平時有什么問題可以發(fā)郵件問我,如果愿意的話讀研可以來我這兒。
要知道楊老先生從不帶研究生,多少博士生都拒之門外,這便是要收關門弟子的意思了,侯泉恨不得自己替宋醉答應。
宋醉在原地愣住了,慢半拍才從楊老先生手里接過聯系方式。
他以為至少要兩周才能得到一個不確定的結果,不止當天就得到了滿意的答案,還跟楊老先生有了聯系,事情解決得好像太輕松了。
當楊老先生離開后他還在思考是什么環(huán)節(jié)出了問題,他清楚復審的選手這么多,不可能每個選手都有楊老先生親自復審的資格。
走在前面的吳縝開玩笑問:開心得走不動路了?
沒有。
宋醉想半天想不出只能按下疑惑,大概是他最后一道題答得太匪夷所思吸引了楊老先生的注意。
走回酒店的路上普物老師穩(wěn)重叮囑:大一的學生拿特等獎是厲害,但物理學不是靠比賽說話的是看學術扎不扎實,回去后我們要低調。
宋醉點了點頭,如果不是為了獎金他也不會參加比賽,沒有一個優(yōu)秀的物理學家銘記在歷史上是因為比賽獎項。
吳縝心想老師不愧是老師,這種時候還不忘勉勵宋醉專注學術,他這個念頭還沒從腦袋里劃過多久,群里的消息炸了鍋。
【李老師】經過激烈緊張的復審燕大確定低年級組的第一名是我們班上的宋醉
【李老師】大一拉開第二名十一分是什么概念?這不是一分兩分可是十一分,完全是壓倒性的勝利,燕理學生還是差了點啊
【李老師】收到消息請回復
吳縝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了,前腳剛叮囑他們低調做人,后腳就在群里大聲炫耀。
宋醉臉皮薄默默把手機調了靜音勿擾模式,當看不見群消息。
普物老師忙著在后方發(fā)群消息的時候,侯泉見少年安靜在夜色下走著,完全沒有要告知家人的模樣,平靜得似乎過分了。
他不禁升起疑惑,如果是他拿了特等獎,他爸媽肯定要在半條街放鞭炮慶祝,逢人就說自己兒子拿了物理競賽特等獎。
侯泉不由得疑惑問:你不告訴你爸媽嗎?要是我的話肯定第一時間找他們分享。
吳縝心里咯噔一下,趕緊撞了撞侯泉的胳膊,侯泉摸不著頭腦問:你撞我干什么?我又沒問你。
沒什么的。
宋醉的語氣輕描淡寫:我爸媽早就去世了。
他爸媽沒給他留下什么親戚,最近的一支隔了三輩也不好意思舔著臉來往。
侯泉差點想撕爛自己的嘴,不過手到嘴邊還是沒敢下狠手,他沒想過宋醉的爸媽早死了,自己這不是戳人傷疤嗎?
同侯泉想的生悶氣不同,宋醉是真的不在意,開始還會厭惡別人同情的視線,仿佛自己彎下腰天生低人一等,傲氣混著敏感令他很長一段時間暴躁易怒。
后來不會再生氣了,已經習慣了別人同情的目光,即便每道視線在說自己多可憐,可那不是事實嗎?連他自己都可以平靜說出口了。
宋醉抿了抿唇。
他的確找不到可以分享的人,他收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那天夜里也是獨自坐在天臺上吹著風吃糖。
深夜的燕大是寧靜的,傍晚通明的燈火在某一刻熄滅,形成了暗色浮動的景象,湖里映出他黑白的剪影。
正在這個時候少年的屏幕突然亮了,像是黑夜里驟然劃過的流星,在他眼前點燃成不能忽視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