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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道老天偏生就聽到自己這難以啟齒的心聲,大駕來臨,這一夜似是非逼他做個決斷不可。
李朗將趙讓扶起,兩人不意對視,須臾趙讓垂眼,然而心中卻是一沉:皇帝眼中的冷意他絕不至錯看,莫非又出什么事了?
南越生變?趙讓猛打個激靈,李朗又在此時牽住他手,不發一語,他只覺皇帝手勁出奇得大,像似要與他較個膂力高低,趙讓忐忑,暗地苦笑。
山雨欲來風滿樓,皇帝帶來的卻是香風陣陣,就在正殿擺起酒宴來,梨園舞坊的歌姬麗人,令趙讓作陪身側,飲觴作樂。
趙讓雖一頭霧水,也只能迎合。
玉液瓊漿,鶯歌燕舞,酒至半酣處,李朗忽瞇了眼向趙讓問道:“幼時打聽靜篤之事時,曾聽聞靜篤雖出身習武之家,卻師從名流,精通音律,尤擅吹簫,不知是不是?”
趙讓唯有如實回答,這本也是他心頭之痛,自打那恨事之后,他再也不曾碰過簫,俗語云“吹簫迎鬼”,他這也算得上風流的喜好還真招來了惡鬼。
李朗叫人送上一支竹簫,轉遞給趙讓,笑道:“這歌姬中恰好有一人叫小紅,倒是令我想起前朝一落拓文人姜堯章那句‘小紅低唱我吹簫’來。靜篤,不若你就在此間與小紅吹簫唱和,應應景如何?”
趙讓接過竹簫,輕撫簫身,五味雜陳,聽得皇帝竟將他與歌姬相提并論,不由暗暗嘆息,更大折辱,只怕還在后頭。
心念電轉,面上卻毫不動聲色,笑應道:“自當遵旨,為陛下盡興。”
那年輕歌姬聽得吩咐,不等簫聲起,便低吟淺唱起來,趙讓聽去,竟也是白石道人之作:“人間離別易多時。見梅枝。忽相思。幾度小窗,幽夢手同攜。今夜夢中無覓處,漫徘徊。”
曲詞凄婉,由歌姬的柔聲唱來,令人斷腸。然她唱完這幾句,卻未聞簫聲起,不由怔然失措,茫然地看向趙讓。
趙讓轉向李朗,不等皇帝開口詢問,便恭敬道:“此曲哀嘆別離,不過文人雅士的顧影自憐,多情纏綿,陛下何必為這靡靡之音亂耳擾心?”
李朗舉觴一飲而盡,笑道:“怎可說是靡靡之音?此人身逢亂世,山河破碎,百姓顛沛流離,這也是肺腑由衷之言。靜篤不曾聽過‘自胡馬窺江去后,廢池喬木,猶厭言兵么?’”
見趙讓不答,李朗將歌姬侍從,連長樂在內統統屏退,若有所思地又問:“靜篤如何看待兵事?”
趙讓明知這定是李朗有意為難,卻也不得不答:“罪臣自幼受教于先生,篤信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勝而不美,而美之者,是樂殺人。夫樂殺人者,不可得志于天下矣。”
這段話出自于老子的《道德經》,卻不甚對李朗的胃口,他嘲弄地一笑道:“不想靜篤你身為武將,卻莫名信奉這套,照你說來,豈非是我等固守金陵即可,還妄想收復中原,一統天下,這可半點也不恬淡!”
“……陛下,以正治國,以奇用兵,天下復統,方得大同,才可謀萬世太平。恬淡之說,乃指虛靜應物,迂回制敵,上善若水,水無常形,兵法亦道兵無常勢,兵形象水,正是此意。”趙讓將簫擱在掌間,目視李朗,正色從容,“慎戰慎殺,戰則必勝,國盛民安,才是陛下當慮之事。”
李朗一時語塞,萬料不到竟會給趙讓一通教訓,他自然是讀過孫吳司馬等兵法書,卻向來不喜老子道家思想,覺得玄乎其玄,不知所云,哪想聽趙讓說來,這兵法思想淵源竟出自上善若水的道家。
他斜乜趙讓,幾分敬意,幾分不快,又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須臾李朗又問:“那照你之意,盛世太平又當是如何?”
這回趙讓終是有了準備,他淡淡一笑,語氣平和,言辭卻鋒芒畢露:“安居樂業,各得其所,至少,無辜之人不致死無葬身之地,還要被罪魁禍首的親友剁成肉泥。”
李朗聞言揚眉,見趙讓面無懼色,怒極反笑,從袖中取出驛報,丟給趙讓,冷笑道:“你看看你的盛世太平,朕的恩師太傅,還不如南越蠻夷的一個小姑娘嗎?”
趙讓默默將戰報仔細看罷,抬眼見李朗恰在昂頭倒酒,忙趁其不察,低頭悄悄將一口未能壓下涌至唇邊的鮮血吐在袖內,聽李朗又是聲逼問:“趙將軍,你可還有話狡辯?若是你,該如何恬淡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