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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塔七層,燈火如晝,老僧與趙讓各安坐一側,座下蒲團兩行,十名灰袍僧人分列左右,盤腿閉目,口中喃喃不休,在這小小室內仿佛蠅蟲簇簇。
葉穎在子玉的陪伴下一步一步上來,她此時又換了身衣物,長發盤起,銀裝緊裹素腰,頭微微昂起,面白如紙,目光避開座中趙讓,僅向那老僧略一躬身,便算施禮已畢。
趙讓亦不知該以何種心情面對與他同甘共苦多年的王女,見對方視己如無物,反而暗中松了口氣,靜靜地等待老僧的下一步舉動。
室內還有兩張檀木交椅,葉穎坐了一張,子玉將另一張交椅拉近,挨著她坐下,兩女互視一眼,子玉向葉穎嫣然而笑,葉穎深吸口氣,視線仍偏向一側,話語卻顯然是沖著趙讓而去:“你!就真的愿意為那皇帝舍了一切?”
“我是東楚臣子,王女不是早已知曉么?”趙讓輕嘆。
葉穎未曾答話,反是那老僧長笑不已,語出成諷:“趙讓,你堂堂一七尺丈夫,不思謀天下,甚至連偏安一隅都做不到,莫說王女,連貧僧也要看你不起。”
趙讓皺眉,并不答話,葉穎卻按捺不住地霍然起身,怒向老僧:“我自與他說話,你為何插嘴?”
繼而她大步向前,至趙讓處,俯視著他,一字一句道:“你不是東楚臣子,你是南越國主。縱使你什么都不要,難道忘了大女的仇嗎?”
趙讓仍是不答,無言地瞥了眼一側的老僧。
葉穎見狀,抬高了聲道:“你不用看別人,這就是你那皇帝的主意!”
她邊嚷邊從腰間寬帶中掏出一張手帕大小、邊緣修齊的牛皮來,丟給趙讓,趙讓接過,見這牛皮外表斑駁,內里折痕極深,顯是有些時間。
牛皮內的字跡亦是古怪,墨跡像是滲入其中,以手摸去,才知上方有密密麻麻的針孔,難怪墨痕如新,趙讓不動聲色,速覽其內容,不過兩句話了:
“務必奪其兵權,不擇手段。”
重要的是署名,那一個清晰無比的“朗”字,趙讓不止一次看過李朗親筆,他幾乎即刻就認了出來。
他不由抬頭看向葉穎,王女的神色一片坦然,冷冷哼道:“這是從那害死大女的來使身上搜到的,我不知道他們誰是誰,反正都是漢人皇帝那邊的,就沒錯了!”
趙讓心中的疑惑為葉穎道破,他細思之下,的確如此,葉穎不可能辨認清楚皇族中人的名諱,她認定漢皇皆惡,便足以趁他昏迷之時揭竿而起。
李朗為得南越援兵,要置他于死地?
趙讓將牛皮重新按疊印折好,卻不是還給葉穎,而是遞與老僧。
老僧含笑接過,還未及收回手去,葉穎已然情急奪過,她半膝壓跪在趙讓腿上,一手抓著牛皮,另一手五指幾近扎入趙讓肩頭,聲厲而尖:“你絕不可以背叛你的子女!如果你執意這么做,那我便當著你的面,殺了賢兒。”
僅僅一個時辰之前,她對趙讓尚能有淚,對他們的孩子亦還有情,即便下了決心去做滇桂國主的王后,聽子玉一番勸解,省起千辛萬苦、犧牲眾多至金陵的初衷,到底還是不能甘心,愿做這最后一搏。
可如今見趙讓這般無動于衷,怎能不讓葉穎心灰意冷?
殺了他們的孩子,從此了斷這個男人與五溪的一切聯系——葉穎將牛皮擲在趙讓臉上,赤紅著雙目跳了下來,決然轉身,疾如風火,到門口,仍不解恨,回首一剜,咬牙咧嘴,嘶聲笑道:“一會兒,我將賢兒的尸身帶上來。”
趙讓與子玉同時起身,趙讓微一躊躇,葉穎已出了室門,子玉緊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