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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昆聞言大奇,他雖曉得謝濂欲除趙讓而后快,奈何怎么也繞不過皇帝這一關,但更深知老父秉性,不到萬不得已,絕不會拋頭露面昭示立場,當年直到李朗繼位、謝氏女封后,朝野上下才恍然大悟。
他旋即得知昨夜謝府遭血洗之劫,痛心疾首,由此更確信子玉所言不虛,李朗并不能容他們作一對比翼鳥,奔出羅網,相攜入林,共筑暖巢,那靠謝家的支持才得以篡位的皇子,卻要將謝家斬盡殺絕,涼薄寡恩,殘暴于斯,人神共憤。
李朗并未同時對自己下手,謝昆心知這并非是皇帝寬宏大量,網開一面,定是忌憚他從返回王都時所帶的數百名親兵,這些人與他多年生死與共,又多是東楚各高門士族有志于軍功的子弟,心高氣傲,斷不會僅因誅殺父兄而得位不正的李朗旨意便束手就擒,任他引頸就戮。
夤夜動手,興許皇帝并不希望大張旗鼓,驚動除謝家之外的其它門閥高第。然謝昆無法心存僥幸,謝家雖稱得上根深葉茂,但仍以他們這一系為大宗,既是開了頭,十有八九就是夷族的血腥結局。
既然反抗與否都大可能是同個結局,謝昆慶幸老父上了年事仍未失果決,孤注一擲或許尚能有一條生路。
百感交織,心潮洶涌,謝昆時而憤懣難平,時而又憧憬起塵埃落定后,能與子玉遠走高飛,再不聞問這荒誕世間事。
怎想得還未熬到日落,謝昆忐忑焦躁中竟是迎來了父親謝濂的登門造訪——當迎客小校把自稱大崇恩寺和尚、前來化緣的灰袍老增帶將進來時,謝昆一瞥之下目瞪口呆,半晌回神,連忙跪倒,向謝濂行禮。
謝濂顯也是極為自己這身裝扮而狼狽,他邊揮手邊斥罵謝昆,怪他搖擺不定,優柔寡斷,才致謝家上下遭此橫禍,謝昆垂首跪立,不敢有半句辯駁。
等罵了個痛快淋漓,謝濂才向謝昆道:“我如今要趕去向城中的幾位同僚府邸道明情況,以攏人心,你可先行集合人馬,分出一支,專供傳昨夜吾家族慘事為用,當去的人家我已寫好,你一一對照著,莫要遺漏。”
他邊說邊從僧袍袖中取出一卷紙軸,遞給謝昆。
謝昆恭恭敬敬地接過,謝濂催促道:“事不宜遲,趕緊去辦。那小子為了個叛賊要置我于死地,我不能輕饒了他!”
眼見謝濂轉身便要離去,謝昆一時氣血上涌,霍然開口道:“父親!若此遭旗開得勝,您便同意兒迎娶子玉吧?”
謝濂腳步一頓,猛然回頭,臉上黑氣乍現,“嘿嘿”一笑,倏然撲上前來,照著謝昆的雙頰,左右開弓,各一個狠狠的耳刮子,打得謝昆踉蹌后退,眼冒金星,兩腮即刻又痛又熱,如遭烈焰炙烤。
他不由自主地用空閑的左手捂臉,右手則將那紙軸揉入掌心,咬牙恨聲道:“父親既要驅馳兒子,為何不愿成全我?”
“成全?”謝濂冷笑,目光鄙夷,口氣輕蔑,他手指謝昆,恨鐵不成鋼,“父親還要問你,你堂堂謝家的長子,為何就是放不開那妖女?你真當那女子來自高門士族,身家清白?不過一個……”
謝濂倏然把話止住,放下手來,哈哈兩聲:“罷了,這些事說來話長。昆兒,你就別再癡心妄想了,你念念不忘的那女人,已經死透了。”
謝昆大驚失色,直如五雷轟頂,呆立原地,兩眼直勾勾地盯著父親。
謝濂并不理會他,冷冷地一哼,拖長了腔調道:“為父不會欺瞞于你,那女人就是昨夜死的。你就別再費徒勞心思,正事要緊,遲了,你我父子同死在菜市,我也不望著你為我送終了。”
謝昆置若罔聞,甚至謝濂離去他仍渾然不覺,直到身邊小校擔心地上前,輕喚了聲“將軍”,謝昆才身子一軟,癱坐于地上。
到底,他心道,沒來得及!
這回歸來,子玉一直憂心忡忡,只怕自己與銘兒都將性命不保,他無數次在她面前信誓旦旦,愿為她肝腦涂地,然而……終究是太遲了。
若子玉不在了,對付李朗又還有什么意義?
不,謝昆倏爾周身哆嗦起來,他顫抖著兩手展開謝濂交予他的紙軸,上面的墨跡在他眼中模糊成一團漆黑,他還要報仇,他要為子玉殺了李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