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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巨大的吸力如同漩渦般裹住十一和姜離, 就像是做了一場夢復又醒來, 十一回過神來時,一眼就看到那鬼王半跪在地上, 全身被籠罩在昆侖鏡的紫色玄光中,姜小離一臉茫然地揉著眼睛, 仿佛不知今夕何處。
緊閉的門扉上傳來劇烈的叩響,伴隨著云殊急切的喊聲:
“十一,十一你在不在?開開門!”
林煊不耐煩道:“師兄你別敲了,直接破門進去就是了!”
話剛落地, 那門便“轟隆”一聲被破開,云殊闖了進來:“十一!”
“誒?”重重簾帳之后, 紅衣少年掀開帳簾的一角探出頭來, 奇怪地看著闖進自己房中的人,“干什么呀?”
云殊腳步一頓,整個室內縈繞著揮之不去的淡淡花香,卻沒有旁的人影,他開啟天眼, 不動聲色地用余光在室內掃視了一圈:
“院內狂風大作, 很不尋常, 我過來你這里看看有沒有什么事?!?
“沒有呀!我都睡著啦!多謝云仙長關心, ”十一兩手籠著帳子,只露出個腦袋, 也不多說什么, 就打了個大大的呵欠, 水汪汪的眼睛瞅著云殊,想要繼續睡覺的需求十分明顯。
“沒事就好,”云殊和隨后跟進來也探查了屋子一圈的林煊對了個眼神,林煊微微搖了搖頭,云殊笑道,“你要不要換個房間?這個屋子的味道有些重?!?
“不用了啊,這香很好聞?!?
云殊只好說:“那你繼續睡吧,明天還要早起趕路?!?
“拜拜!”
十一也不管人家聽不聽得懂,把帳簾緊緊一攏,就往床上倒了下去。
云殊和林渲縱使滿腹疑惑,也只得離開房間。
“師兄,那鬼王分明來過!”林渲有些氣急敗壞,“他怎么會一點事都沒有?”
“或許因為鬼王發現十一是火靈根?”云殊道,“陽火克陰,強行搜魂對鬼王也有損傷,以前不是沒有過這樣的先例,何況咱們這次來并沒有掌門敕令,那鬼王或許不想找麻煩,畢竟咱們沒有跟鬼王直接接觸過,他沒有對十一出手也說得通?!?
林煊面有不忿:“我還是覺得他可疑……”
“行了,我們把他帶回宮去,掌教和師尊自有裁決,”云殊疲憊地捏了捏額心,“回房去吧!”
那邊十一看著云殊二人離去,立刻把姜小離從被窩里挖了出來,床上的被褥柔軟如云絮,一層層把這小孩包在里面,像個被裹得嚴嚴實實的蠶蛹。
十一對鬼王心存愧疚,并不想看到他和云殊二人打起來,他從鬼王識海中突然醒來,便聽到云殊在那里拍門,十一果斷把鬼王收進了鬼哭弦,又想到云殊安排好兩個小孩子住一間房的試煉,便把姜離一骨碌塞進了被子里,再打發走了那兩人。
姜離滿面通紅,一副喘不過氣來的模樣,他可沒忘記在鬼王識海中看到過的畫面,想到樓至和牡丹在這張床上做過的事,姜離只覺得渾身都扎滿了釘子,手腳并用地逃下床。
眼前的鬼王一身黑色斗篷,渾身籠罩著陰森冰涼的氣息,和那個風采翩然開朗和煦的探花郎判若兩人,他驚疑不定地看著笑容可掬的十一,將手中的紅花藏進了寬大的袍袖里,漂浮的身軀后退兩步,警惕地看著十一:
“你是什么人?”
“我不是‘什么人’,”十一盤腿坐在床上,自以為幽默地講了個冷笑話,“我是鳳十一。”
在場的一小孩一鬼王霎時無語。
十一撓了撓頭:“那個……說來抱歉,當初把花妖洞府砸壞了的那顆蛋,就是我……”
鬼王并不是很驚訝:“我大概猜到了,你方才拿出來的那面鏡子,我曾經見到過。”
當年那位尊者幾次出現,懷中都抱著一個白衣小童,有一回那小童手里就抱著這面青銅古鏡,再聯系起牡丹曾經說過那顆蛋匯聚天地靈氣,可能是神獸后裔,能化成人形也不足為奇。
“你無需抱歉,如果不是你,我跟牡丹也不能相遇,我該謝你才是?!惫硗踹@句話說得十分發自肺腑。
“他只剩下一縷神識了,”十一說道,“那樣重的雷劫,他原本該魂飛魄散才是,能保持到現在,是你一直用修為滋養他?你對生人使用搜魂術,你想用其他人的魂魄為他修補神識?”
鬼王微垂眼睫,默認了。
“那花妖五百年修為都給了你,你要是持續修行,如今怎么說也能是個散仙了,又為何做了鬼王?”
姜離剛問出口,就被鬼王幽涼的眼眸盯得住了口,他惱恨地咬了咬舌頭,跟十一這樣心無城府的人處久了,他甚至都忘記了掩飾自己,一個五歲孩童哪里能懂得這些,鬼王卻立刻就能發覺出自己不對勁。
姜離此刻的心情很是復雜,前世他被鬼王用搜魂術磋磨了許多年,后來他做了魔尊,對鬼王極盡報復,他那時候不知道這朵牡丹花意義為何,但從不見鬼王離手,也知道這是對鬼王來說非常重要的東西,他把鬼王踩在腳底,一片片扯下花瓣,淋漓的紅色花汁像是鮮血流了滿地。
那時候滿心滿眼都是復仇,他看著鬼王瘋狂崩潰的眼神只覺得心神舒暢,哪里曉得,自己做下了那樣大的孽。
姜離狠狠地握住掌心,心里有些發涼,又忍不住覺得可笑,他歷經千年滄桑,早以為自己心如冷石,卻在這一刻生起了悔意,他不禁想到,如果當年知道鬼王的這段過往,他還會下得了手嗎?
大概是下得去的,沒有親眼見識過這一人一妖兩相情綣的過往,他又哪里能體會得到這樣的感情,只怕牡丹花對鬼王越重要,他毀滅時的心情就會越歡暢。
他天生是魔,以別人的快樂為痛苦,不是嗎?
鬼王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姜離,并沒立即說破:“牡丹……離開之后,我萬念俱灰,無意茍活,但是他把修為給了我,助我脫離肉/體凡胎,我卻是連死都不能自由了……”
他略去中間求遍仙門,想尋求牡丹復生之法而不得,又到處挑釁魑魅魍魎,想就此喪生在妖魔鬼怪手下的一段日子,簡單說道,
“……后來那位尊者再次出現,他似乎早就預料到所有的事情,早在先前就提取了牡丹的一縷神識,交還給我,我不斷提升修為,再以靈力哺養他,期待著有一日他還能重塑人身,我遵照尊者的指示使用鬼哭弦誅殺惡鬼,直到與惡鬼王同歸于盡,做了鬼之后,這鬼哭弦我當然就用不得了。
冥府念我功德修為,封了我做鬼王,我得到了鎖魂絲,學會了搜魂術……但那位尊者擔心我濫用術法,有朝一日為禍,便以鬼哭弦將我鎮在此地,他還讓我耐心等待,說‘終有一日系鈴人自會前來解鈴’……”
說到這里鬼王的目光銳利起來,射向姜離,“那鬼哭弦被尊者下了法印,便是大羅金仙也解不開,你怎么拿得到鬼哭弦?”
姜離心中一驚,十一卻抿緊了嘴唇,難過地說:
“日前天劫,我師尊……殉天,這法印便自動解封,姜小離才能拿得到……”
“原來如此,”鬼王也黯然,他默哀了半晌后繼續道,“仙魔二門常有細作蟄伏,會將人送來此地讓我搜魂,你既是那位尊者門下,怎的會入了云寂宮?還被他們送來我這里?”
十一茫然地抬頭,沒心沒肺地說:
“我不知道啊,帶我來的是兩個小仙,許是不知道這其中利害吧,幸虧住的是我,要是那幾個小孩,你也沒輕沒重地給他們搜魂,怕是要出大事了!”
鬼王無語了好一會,才艱難地提醒他:“凡是與我交易,即將被搜魂之人,背后會有一個徽記……”
十一勾著脖子往自己背后看去:“我背上有徽記嗎?什么徽記?”
他慢了好大一拍,終于后知后覺,“云殊和林渲是故意誆我進來,讓你給我搜魂么?為什么?”
“他們許是覺得你身份可疑……”
“哦,”在十一的眼中,云殊和林渲是幾十輩外的徒子徒孫,這樣的小輩即使冒犯了他他也很能大度地寬容過去,隨即滿不在乎地擺了擺手,“那他們該跟我言明才是,要不是姜小離過來,我可能就要把你燒了!”
鬼王臉色一變,又將藏著花朵的那只袖子攏了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