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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一點。
快一點,再快一點
要來不及了
巨大的恐慌從熟悉的方向傳來,淹沒了接任城祝的柳阿紉,淹沒了城祝司的所有祝師祝女,甚至淹沒了整座城的所有人世上幾乎沒有人會相信,一棵樹,竟然會有這么強烈的不安和悲傷。
燈籠被風吹滅了。
柳阿紉顧不上重新點燃,直接丟掉風燈,朝銀枎催促的風向狂奔。
隱約的,她覺得那個方向有些熟悉。
那是
蒼穹驚雷炸響,閃電劃過,短暫地照亮了枎城,照亮了神枎催她去的方向。
不!
柳阿紉脫口而出。
一道銀光在曾經燃起過篝火,舉辦過盛宴的空地上炸開,一塊石碑,一塊新刻成沒有多久的石碑,在柳阿紉的視野中轟然炸開歸丁年瘴,枎城大難,傀絲久藏,血劫一旦恰逢神君游歷此方祀以記恩
端正的篆書,字字破碎。
狂風肆卷,一片煙灰。
緊接著,一道虛幻縹緲的火,忽然從枎城地底升起,就已經如流星一般,拖著長長的痕跡,消失在西邊的天際。流火消失得太快,人們不知道那是什么,唯有不會說話的銀枎在流火上升的瞬間,聲如狂潮。
就像一個啞巴,在聲嘶力竭地嚎啕。
人們只感覺到,在虛火升騰的瞬間,城池震動,城池周圍,黑瘴奔騰,分合奔騰,形如狂歡。
隨著一尊尊碑刻自行破碎,一卷卷典籍自行焚燒,一團團流火,從十二洲的山川河流間,滕然升起。流火升起之處,或是一野平川的闊原,或是江河交匯的淤壤,或是大江入海的口岸或有城郭,或無城郭,或有鄉野,或無鄉野。
星星點點。
俯瞰有若一場先由地升天,再由十二洲向西北的盛大火雨。
煙火升起時,鶴城、梅城一股股晦澀古奧的氣息幾乎是立刻就出現了動蕩,一道道隱匿在黑暗中的身影猛然抬起頭。
祂們見過類似的火雨。
在太古末端。
熟悉的白衣出現在天階末端之前,天神們誰也想不到,神君真的會為人間獨登不周周髀定天的模型下,萬物眾生,要等到城池遍地,繁星滿天,才有可能以氳氤周轉的氣機,自承天地。而不周山,則是當時聯系天柱、天楔的樞紐之一。
那時候,十二洲雛形方現,人間城池寥寥無幾,不足以載天地。
若無不周,若無天神,人間斡維誰來維系?
既然人間斡維由天神維系,那么人間氣運自然也該為天神所得,十二洲自然該為天神的囊中物。
既然如此,那就換我來維系吧。
九萬重白玉階的盡頭,神君聲音平靜,輕若嘆息。
他向下墜落了。
碎成漫天流火。
太古已過萬載,黑暗席卷十二洲,唯獨西洲西北隅,被從四面八方歸來的流火,照成絢爛無比的玫瑰色。火光同時照亮很多張的臉。每一張臉龐的表情都各不相同。懷寧君的衣袍在風中鼓蕩,他下意識地向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漫天火光中,早已經有一個人在神君身邊,形影不離。
師巫洛銀灰的瞳孔印出每一道流火的軌跡。
它們重疊成記憶里的另一場火雨。
我們建四極,放日月,不是為氣運,也不是為了洞府。
太古末年,神君一步一步登上云階,太一劍低垂,劍尖拖出長長的血跡。
你們忘了。
你們忘了夸父死的時候,奮力擲出拐杖,只為最后再造一片桃林。你們忘了六魑死的時候,猶自懸車狂奔,只為最后再載一日光輝。你們忘了鴟龜死的時候,銜木曳石,東望不閉目
你們都忘了。
神君站定,抬眼,眼中如盛清泉,也如印冷月。
我沒忘。沒忘記所有倒下時,放心地把尸體交付給他的同伴。大家都開玩笑著說,生可辟荒,死可立柱。一具形骸,兩番用途,這一遭,走得不虧啊
那些尸體,那些笑語,一句一具,都交付在神君的肩頭。
他可以隨波逐流,他可以云端俯瞰。
可若連他也如此,那夸父、六螭、鴟龜所有深埋地底,扛起天地的尸體,又要算什么呢?
風過云城,神君的袍袖漫漫飛舞,如云如霧,如霓如霞。
萬眾沉默,神君以指撫劍,洗去劍身殘血。
一劍斬不周。
爾后,松手。
他展開雙臂,把自己當做圓穹地維旋轉時系綴的那一點樞紐,在天與地之間,被十二洲絞成埃塵。他的骨和血肉,紛紛揚揚,灑遍山川湖泊。天地之間,生機氳氤,就此承載住了日月。而在那些血肉埋沒的地方,開出了繽紛的花朵夢幻得就像一場鯨落。
他睡著了。
天道想。
是的,他只是睡著了,他就躺在我懷里。
既然都說,山川是大地的脊梁,河流是大地的脈搏,原野是大地的血肉,那他落在大山上,就是落進我的脊梁;他落進河流里,就是落進我的脈搏;他落進原野,就是落進我的血肉;如果有風吹動他,他在風中揚起,就是融進我的呼吸。
他的骨,他的血,他的肉。
他與我一體。
天道這么想,竟然也從苦恨與劇痛中,品嘗出一絲血腥的甜蜜和絕望的欣喜。
盡管,在很長很長的時間里。
人間十二洲,一直一直在下雨。
暴雨、暴雪、血雨、火雨種種前所未見的極端天氣,同時出現在西洲北地。御獸主宗往日氣象恢弘一代雄景的龍首千峰,已經在前后幾次動蕩下,坍塌崩裂。滔滔海河洶涌而過,成了一片尸浮骨沉的汪洋。
僅剩莊旋一人,在光柱中勉強站立。
師巫洛伸出一只蒼白的手,朝海面遙遙一按。
莊旋頓時口鼻皆血。
他在自高空壓下的毀滅性的力量前,艱難站立,似笑似狂:我立西極,君立西極!人間人間何罪與!
師巫洛不為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