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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旦問完,眼睫微斂,錯開視線。他在等著姜特德回答,可又有些害怕聽到對方的答案。冥冥之中,似乎聽到有個聲音在耳畔低語,千萬不要相信他。
“特納經營公司安保這一塊,他有他的考慮。”
鄭旦不語,勉力吃完最后一口。
姜特德繼續補充,“我的身份,不適合在非正式場所隨意曝光。”
“我懂了。”鄭旦用餐巾抹抹嘴。
姜特德面無波瀾,依舊風度良好地笑問:“待會我們去哪兒呢?”
車里寂靜無聲,電動引擎發動起來,不到半小時,他們就回到了姜特德的府邸。
從車上下來時,鄭旦又兀自在心底感慨,真的是太他媽壯觀了。饒是他住在最奢華的拜占庭區,也沒有見過如此富麗堂皇的建筑物,這仿若宮闈一樣的地方,像是直接從舊地球文明里挖出的遺跡,旁若無人地漂浮著,注視著塞德娜星的日與夜。
“喜歡我這里嗎?”姜特德盯著他問。
他們正穿越一段長廊,中國園林式的院落,有山有水,還有珍稀的樹木。鄭旦只在全息投影里見過這副光景,生活在地球時,他都未曾體會過。
“日式枯山水講究‘如畫觀山’,江南私園既要‘如畫觀山’又要‘如游真山’,”姜特德轉過頭看他,“鄭先生,你有沒有覺得這里還少了點什么?”
鄭旦不是附庸風雅的人,對中國文化更是知之甚少。他撇了撇嘴角道:“你同我講這些,我聽不明白,也看不出少了什么。”
姜特德又說:“假山假水城中園,真山真水園中城。”
鄭旦的目光緊鎖在姜特德無暇的側臉上,過了半晌,他嘆口氣道:“我不知道自己理解的對不對,你想表達,真假的界限難辨,虛幻也可能是真實,真實也可能是虛幻嗎?”
姜特德看他,目光溫柔而澄澈,他說:“不,我只是在聊這個園子。”
鄭旦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佯裝清了清嗓子,扯開話題:“那天我來找你,看見你在閱讀紙質書,突然發現你的懷舊情結很嚴重啊。”
姜特德笑了笑,沒再接話,倆人已經來到了室內,走進了一處會客室模樣的地方。
“想不想動動手?”
“什么意思?”
姜特德打了個響指,鄭旦感覺地板有些震動,正對著他的平滑墻壁立時凹了進去,緊接著,有什么東西又補上了剛剛缺失的那個平面。
“來,靠近點。”姜特德朝他作了個邀請的手勢。
鄭旦順從地走上前,目不轉睛地盯著眼前這與墻面融為一體、貌似畫布的東西。他發現,這些畫布上有2cm見長的透明樹脂釘,釘子的數量極多,沒法一一數清,星羅棋布,遵循著某種秩序。
“這些……是要干嘛?”鄭旦問。
“聽說過弦絲畫嗎?”
“沒有。”鄭旦誠實地搖頭,他對文藝向來不感冒。
“那正好,”姜特德笑,“這樣我就不用擔心在你面前獻丑了。”
鄭旦好奇,語氣中也帶了些戲謔,“還有什么你不會的?”
姜特德垂眸,睫毛落下一片陰影,低聲說:“太多了,這個宇宙里我沒法做到的事——太多了。”
鄭旦以為他這是傲者自謙或者是自負,畢竟沒人會隨隨便便把范圍定在宇宙內。但轉念一想,姜特德是足有實力這樣標榜,他既然能不動聲色地坐進“五人公司”董事席位,豈能用一般人標準去衡量?
不知什么時候,姜特德手指上糾纏了幾縷透明纖維絲,他沿著透明釘的排列壓壓繞繞出一個圓形。細線偏光,在特定區域,折射出特定顏色,并不是完全透明的。鄭旦覺得稀奇,把這當行為藝術。
“怎么樣?有興趣試試嗎?”
鄭旦自詡動手達人,早就一眼看出其中竅門,但他更感興趣的是作品內容——姜特德到底想要完成怎樣一幅畫。
姜特德彷佛能看透他的心思,又打了個響指,栩栩如生的投影立刻在白色畫布上浮現。
臉如狐,額有獨角,眼尾挑紅,身軀如豹,背脊烏黑,尾翼蓬勃似云彩。
鄭旦心里咯噔一下,他認出了畫中所為何物。
“神獸白澤?!”鄭旦脫口而出。
姜特德笑,“果然,鄭先生不愧為術士后人,連提示都不用就能知道這畫上的是什么了。”
鄭旦心里愈發奇異。他知道以姜特德謹慎的性格一定調查過他,但連自己的祖宗十八代都能挖出來,也未免太用心了吧。
他忽然覺得這一切不是光用巧合就能解釋通的了。
“鄭先生?”
姜特德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鄭旦理了理衣襟,掩飾剛才的走神,“我以前在家族筆記里讀過,傳說白澤能達萬物之情,是華夏文明始祖黃帝在東海巡游時遇見的一只能說人話的神獸。古資料記載,將白澤繡在身上,可以用來辟邪;繡在旗幟上代表勝利;繡在官服上,象征地位崇高和國家繁榮。所以,宅子里掛上白澤圖,按東方古文明來理解,是代表著祥瑞。”
姜特德同他并肩站著,目光落在那幅白澤肖像上,“沒錯,那你聽說過‘得白澤者得天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