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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情婦
九點,幾乎是一秒鐘都不差,當墻上掛鐘的指針劃過正點的時候,他從里面的房間出來,看到他的身影,原本蜷縮在長椅子上的她,立刻直起了身子。他的眼神掃過她身邊茶幾上的那份食物,那些東西已經涼透了,還是一動未動。
他冷冷地說,“走吧。”,接著彎腰用指頭勾起她的挎包,用一手捏著這個柔軟的暗紅色的小皮包,轉身向會客室門外走去。
她默默從長椅上起身,整了整她的呢子裙子,埋著頭跟在他身后。
他把她帶上車,讓她坐在車子的副駕駛位置上,沒有用他的司機,自己發動了車子。
她四下張望著,不明所以的問到:“你,你要帶我去哪里?”她的話還是泄露了她的緊張與膽怯。
“你沒有必要知道。”他低沉地回答,啟動車子從政府大樓的院子里駛出,沿著燈火闌珊的廣場繞行了一圈,轉入左邊的大道上,這條路很長夜很暗。
事實不就是這樣么?一切都有他來主宰,她只能無奈的被迫的接受,碧云自嘲又落寞地想著,身子沉入那皮制的座椅上。然而這一次,她錯了,他之所以沒有回答她的話,并不是為了主宰她,而是他自己也不知道要去往何處,他沿著這條路燈稀少的街道,飛速地開著車子,夜風從大開的車窗外吹進來……
她被冷風吹得有些發抖。
他沒有替她搖上窗戶,而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地,開口說到:“這個城市就是寒冷,春天來的晚,我在巴塞爾的威爾萊茵河畔有座莊園,種滿了櫻桃樹,前兩天收到管家馬汀奴的來信,那里已經是春天了,”他藍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正視著前面的道路,手把握著方向盤,說了一大串的話,單單聽他的語氣,彷佛他們是第一天認識,彷佛她是他剛剛在舞會上認識的一個漂亮女孩,他只是紳士的在舞會進行完畢之后,開車送她回家,順便搭幾句話。
他的話音落下,除了風從車窗外撲進來的呼嘯聲,沒有任何回應。他終于抬起頭,用余光瞄了一眼后視鏡,里面映照出她那張蒼白的臉,他沉默了許久,語調不再輕快,喉嚨里也彷佛堵著什么東西。
“有時候,希望永遠這樣,永遠不要停,可無論短暫或者漫長,命運總是有它的終結。”
她被風撲地睜不開眼睛,裝作沒有聽見他的話,也就不會體會到他話里的無奈和悲傷。他分明是個冷血無情的殺手,無數冤魂在他手中斷送,他怎么配感慨命運。她閉著眼睛,整個人蜷縮著,倒向座椅的一邊,瑟瑟發抖。
他脫下自己的制服風衣,蓋在她的身上,這是件質地細密的黑色羊毛大衣,大衣很厚實,作工非常精細,絲絨的里子上面還帶著他的體溫,身上覆蓋著這樣一件大衣,應該感到非常溫暖,但是她覺得身體越來越冷,幾乎要把手腳凍透。
一路上,他沒有再對她說一句話,她亦是無言,她盡量地把身子埋在他黑色的大衣下面,盡管并不溫暖,至少可以遮住她的眼睛,擋住從窗子呼嘯而來的干冷的夜風。
他開了五個小時的車子,穿越了曾經的國境線,午夜兩點的時候,終于到達了他的府邸。守衛顯然是沒有準備,他不得不親自下了車子,讓負責的士官看清了是他本人。
他又鉆進駕駛室,把車子開到了這棟房子的大門口,他先下車,為她打開車門,掀開覆蓋著她的黑色大衣,但并沒有穿在身上,只是抖了一下,搭在小臂上,“醒醒,下車。”
她張開有些迷離的眼睛,其實一路上她并沒有睡著,盡管車子開的很平穩,她茫然地望著這棟熟悉的房子。五個小時之前,她還在另一國家,如今,她又被他回到了這里,和上次一樣在集中營里的遭遇一樣,一切發生的那么突然,她沒有機會和親人、朋友們告別,她幾乎是一無所有的,沒有拿她的行李箱、她的衣服和物品,只有一個小小的手提包,里面是鄉紳的一封介紹信和她變賣了鉆石項鏈剩下的一筆巨款,在賄賂了監獄的官員之后,只剩下了一小部分,但是也并不算少了,但是既然她人來到了這里,要錢還有什么作用。一旦踏入了這所房子,就是一無所有的,她的身體和靈魂都將不屬于自己。
艾瑪和幾個仆人見到她,都是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碧云抬頭與艾瑪的眼光相對,這個女仆一定認為她已經死了,她們一定眼睜睜地看見他持槍帶著她走進樹林,她的尸體就該掩埋在樹林的某處。
他輕輕推了她一下,碧云知道自己該怎么做,她再不去理會那些拿怪異眼光看她的仆人們,一步步邁上臺階,他一直把她送到三樓,那個她曾經住過的閣樓房間的門口,他為她打開門,示意她進去,她躊躇在門口,好一會兒,轉過身子抬起頭看著他,“你答應過我的,會放了他們!”
他點點頭,“是的,我答應過你。”他注視著她,灼灼的眼神,似乎在宣誓他必將遵守這個承諾。
她也答應了他,把自己的性命交到他的手上,她僵硬地挪動著雙腿,邁進這個房間里,她記不得了,是不是在這個房間里,被他凌虐過,侮辱過,這里幾乎每個房間都有她的血跡,現在房間打掃的很干凈,一點看不出那些猙獰的痕跡,可她身上每一條傷痕彷佛都被喚起,在發出撕聲的吶喊……
他坐在椅子上,一雙冰藍色的眼睛靜靜地注視著她。
她孤零零地站在房間中央,陡然間哭了出來,淚水沿著腮邊無聲地滑落,他從椅子上起身,走在她的面前,他那么高大,她一邊掉淚一邊把頭埋的很低,瘦弱的身子彷佛只能達到他的胸膛,溫熱的手掌輕輕貼上她的臉頰,她能聽得到自己的心跳和他的呼吸,修長的手指開始撫摸她柔軟的嘴唇,然后沿著她的脖頸側面,滑下她的肩膀,她上身穿的黑色毛衣的領子很高,質料也是粗糙的羊毛,可他撫摸過那毛衣的時候,卻像是捧著最精美易碎的瓷器,他的手在她肩膀后面停駐,力道加重,她像在水中蕩漾著的水草,沿著他的力氣向他的胸前飄去,又被自身的韌性推了回來。她低垂著頭,眼淚已經停止住,任他用雙手宣告著對她絕對的占有權。
透過呢子裙裝和他的制服,她能感受到他的身體在渴望著她,他在用他的肢體無言地訴說著他內心的渴望。她忍不住潺潺發抖,他把她瘦弱的身子緊緊地包在懷里
又是在一瞬間,他松開了她,禮貌地向她致意,然后邁步急促地離開,彷佛有什么十萬火急的事情亟待他去完成。
他的腳步踏出這個房間,她慌忙去關上門,將他拒之門外,她身體之門無數次被他攻破,心靈的門卻永遠對他緊閉,壁壘森嚴、堅不可摧,如今,她不知道為什么他不再碰她的**,他的手指輕輕叩著門,她的心臟被那“咚咚”的叩門聲震得劇烈顫抖了一下。
“晚安。”他在門外對她說著。
碧云有些茫然地站在原地,她不知道他到底要對自己做什么,這種未知的恐懼更加讓人窒息,她下意識地從高高的窗子向外看去,見他高挺的背影徑直地走向院子里,鉆進了車子的駕駛室,又發動了車子,警衛再次為他打開了圍欄,車燈的光消失在黑暗夜色中。
望著那一團不見底的黑暗夜色,碧云更加迷惘無助,雖然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他離去了就代表著她暫時安全,但她不想繼續待在這個房間,她覺得自己更適合住在地下室里,那里讓她的心相對來說比較踏實。
碧云捏手捏腳地下了樓梯,輕輕推開地下室的鐵門,這門并沒有上鎖,她下意識地用手掩住鼻子,打算擋住那股發霉的氣味,可眼前的景象讓她吃了一驚,整間屋子已經被徹底地清理干凈,沒有雜物、沒有灰塵、沒有蜘蛛網,到處都是整潔明凈,燈光也不再昏暗晦澀,而是換了一展白熾的燈,唯一沒有變化的是靠墻的一邊,依舊放著她的那張門板和鐵架子組合成的床,床上的鋪蓋沒有什么改變,薄毯子、舊枕頭,她穿過的一點破舊的衣服,還有那件黑白相間的女仆的工作服疊的很整齊,安放在床尾。剛剛在閣樓的房間里,她看到的也是這樣,那里幾乎沒有什么東西,除了衣櫥里,有她的幾件素色的連衣長裙,其中的幾件商標還沒有剪去,有一件比較特別的粉色“短裙”,它的下擺被撕去,卻被熨燙的很平整,掛在那里顯得有些滑稽,它們同樣來自夏奈兒夫人的服裝店……想到那些,看到這些,碧云坐在這張組合床上,心底突然涌動著一股難以言語的情緒,但當她的目光觸及那矮矮的半窗時,她立刻冷卻下來。
197沉睡的公主8音樂會
7—沉睡的公主
一大清早,碧云去到洗手間里,拎了一桶水,開始跪在地上清洗地板,艾瑪突然出現在樓梯口,小聲地問:“你,你到底是人是鬼?”
“我當然是人。”碧云抬起頭,抹了一把額頭的汗滴。
艾瑪有些慌張地跑下樓梯,把面前這個黑頭發、黑眼睛的年輕美麗的女孩看清,“天啊,你真的還活著!可你為什么要回到這里?”
“我有求于他。”碧云用烏黑的眼睛朝她微笑了一下,回答地很簡單。
“我的上帝,這個世界一定是瘋了。”艾瑪搖搖頭,徑自走上樓梯。
這個世界一定是瘋了……碧云喃喃地重復著艾瑪的話,埋頭繼續擦拭著地板。
這一天,過的很安靜和充實,碧云像個勤勞的仆人一樣不知疲倦地擦拭地板、打掃房間、清洗衣服,她已經能夠做的很好很熟練,艾瑪始終用那種審視的眼光看她在馬不停蹄地干活兒,卻并沒有打斷她。
碧云整整干了一天的活兒,在將近午夜的時候,才準備上床休息,她從地下室的窗子里,看到那輛黑色的車子越過崗哨,開進了院子里。這次是司機開的車,他從車子里下來,徑直地朝房子走來。她好不容易放松下來的神經,又開始緊張。她彷佛能聽到他進門的聲音,然后是靴子在地板上踩踏發出的“咚咚”的聲音,他好像是上了樓,又下了樓,那腳步聲越來越清晰……
“你要住在這里?”
他的聲音在她身后響起,她猛地回頭,然而他并沒有進入這個房間——這個潮濕發霉的地下室,他就站在鐵門之外,好在那扇門開的很低,只能看到他筆挺的黑色風衣和那胸前的一排金色紐扣,她可以不用看見他的臉,也不用讓他看見她的局促不安,他就像一個吸血鬼一樣,站在她的門外,刻板而又無奈地遵守著吸血鬼和人類的游戲規則——即使是門開著,不經過主人的邀請,就不能踏入這個房間半步。
碧云沒有做聲,但是她心里非常清楚,就算是再收斂起獠牙,這個惡魔,總是要吸血為生,哪怕接下來他的話也那么委婉動聽。
“你沒有必要躲著我,我不會強迫你做什么。”
她沒有回答,她預感到自己的沉默會招致什么樣的可怕的后果,他向來是口是心非,說著不在乎,不強迫,事后卻會變本加厲地報復。
這一次,結果出乎她的意料,他仍是站在門外,沒有踏入這個房間,語氣平靜的說到:“那好吧,隨便你。”
她呆立在原地,許久沒有動,她并不明白為什么會變成這樣,他到底要做些什么,她明明是違逆了他的要求,從閣樓的房間搬出來,擅自來到地下室,他清楚她是在躲著他,還在以沉默對抗他,他真的不會計較么,還是表面上風平浪靜,私底下醞釀著更大的暗流洶涌。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一個禮拜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