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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狠狠地盯著她,所有的表情一瞬間凍結了起來,“好吧,是你的同情心又泛濫了對么?你有兩個選擇,要么現在就去告發我,說一名黨衛軍的上將私底下跟一個猶太商人有來往并且收受賄賂,在帝國的法律面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就算是元首也必須遵守;要么立刻給我閉嘴。”
她的淚水簌簌地落下,凝視著他說:“我承認,我的確是很同情他們一家的遭遇,但是我更不愿意看到你現在這樣。”
他沉默了,錯開她淚水粼粼的烏黑的眼睛,有些沙啞地說:“凱蒂,回到你的房間去,讓我安靜一會。”
77第四幕—25雨夜
三日之后,是“崛起日”紀念日,這個節日是為了紀念1933年元首出任總理而設立的,府邸里舉行了一場宴會,這個宴會范圍不大,參加的人是他的幾個心腹,他們更像是為了談什么事情而聚集到了一起。這些軍官相互之間對碧云的身份心照不宣,在碰面的時候,會禮貌地朝她打招呼。碧云試著心態平和地回應他們,像個女主人一樣招待著客人。可是她心里并不希望這棟純白色的房子里,充斥著這些穿著黑色軍裝的客人。
席間,碧云大部分的時間是呆呆地坐在椅子上,對于他們的話題絲毫插不上嘴。空氣中彌漫著烤肉和葡萄酒的味道,讓她胃里一陣陣的翻騰著,她撇了一眼端正地坐在長條桌的主人位置上的俊美男人,對于自己身體的變化,他似乎并沒有察覺到,她極力忍耐著這種不適,現在還不是時候告訴他這些。
一個年輕英俊的褐發軍官,拿起叉子輕輕地敲了敲玻璃杯的側面。席間安靜了些,碧云望著這個上尉軍官,這個男人她見到過幾次。她并不是很喜歡他,因為他每次見到她的時候,或者奉命陪她辦點什么事的時候,總是表現地過于殷勤,并且幾次表達他內心對于東方女性的好感。她更喜歡和信任那個有著一雙機警的灰綠色眼睛,不拘言笑的雅各布上尉,可是今天他并沒有來。
他筆直地站立著,似乎是故意挺了挺腰板,“尊敬的將軍,先生們,在這個值得紀念的日子里,又是沖鋒隊的一個偉大的勝利,還記得昨天報道的康德大街的那場火災么?縱火的元兇已經查到了,就是喬納森百貨公司的老板本人,那個惡貫滿盈的猶太商人,是他自己放的火,他因企圖逃避我們的審查而畏罪自殺。”
碧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個上尉口中的自殺的“惡貫滿盈”的猶太商人,就是阿普費鮑姆先生,他死了,就在昨天,她猛地盯著對面的他。
他低垂著冰藍色的眼睛,尖狹的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碧云感到一陣發冷。
“那很好,沃爾特,你該感謝他,”他突然挑目盯著站在的年輕上尉說,“他放了一把火,省了6處的不少功夫。”
聽了他的話,在座的軍官們愣了幾秒鐘,緊接著發出哄堂大笑。
碧云感到一陣眩暈和惡心,恍惚中只聽到一個聲音說:“猶太人……他們是一切邪惡事物的根源,一切災禍的根子,人類生活秩序的破壞者……”
“應該把他們趕出帝國,徹底消滅。”
“聽說他還有一個漂亮的妹妹,她被送去化工廠做工……可惜,那個漂亮的小妞的臉被藥品泄露燒毀了……”
“這些寄生蟲應該在勞動中得到教育,從而學會社會的規則……”
她再也忍受不了。終于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憤然離去。
軍官們有些愕然,望向正中坐著的男主人。他的臉色有些陰沉,對于她的離席,并沒有發表什么意見。他的右手腕抬起,兩指托起面前盛著紅色液體的玻璃杯,高高擎起,向在座的客人示意,“為了德意志!干杯!”
“干杯!”
直到宴會結束,碧云再也沒有心情去履行女主人的職責,始終未曾下樓去送別客人。
他來到她的房間,輕輕叩門,低沉而溫柔地問:“親愛的,你不舒服么?”
“是的,我在宴會桌上一秒鐘也待不下去,聽到那個消息,你竟然能笑的出來?竟然能吃的下東西,喝的下酒?”
他知道她說的是什么,那堅冰一般的眼神黯淡了許多。
“你能救他的。你是帝國的上將,以你現在的位置,救一個人就那么難?他已經為此付出了全部的財產……”
“救他?為什么要救他?”他打斷了她的話。
“因為他曾經救過你的命。”她注視著他的眼睛,義正言辭地說。
“哼,這真是可笑,難道僅僅因為在二十年前,他給過我一塊面包,就要讓我欠他一輩子的情么?”
她凝視著他,什么都沒有說,來自這雙烏黑的眼眸里的純凈的光讓他心頭一顫。“如果他不是個猶太人,那么我或許可以幫他,但事實是他是個猶太人,我必須跟他劃清界限。你以為我的軍銜和地位是怎么得來的?我不會讓任何人在任何時候捉到我的把柄,這不是鬧著玩的。”
“為什么你們那么憎恨猶太人?因為他們信仰宗教和文化跟你們不同,因為他們掌握了大量的社會財富,而日耳曼人卻在忍受貧窮,所以他們遭到了敵視和仇恨……”
“為什么憎恨?這個問題問的好,那些卑鄙貪婪的猶太銀行家指使著懦弱無能的政府簽訂的《凡爾賽合約》,在背后捅了德意志一刀!這些大家都知道,可事實是什么?那些猶太人像老鼠、蛀蟲,他們滿街游蕩,跟我有什么關系,帝國和軍隊現在所最需要,不是把他們變成一具具死尸,而是從一顆顆腐爛的顱腔里面,摳出那些昂貴的金牙。用它們去交換武器,用那些武器去爭奪更大的生存空間。”
“可是阿普費鮑姆先生是你的朋友,你對你的朋友都這么冷酷!萬念俱灰的阿普費鮑姆先生放火燒了他辛苦創建的百貨公司,自己也葬身火海,他的母親死了,妻子瘋了,妹妹被送進了化學工廠做苦力。他的孩子們怎么辦,一個好端端的家庭,轉眼間就妻離子散,家破人亡!”前不久來到這棟房子里的,那個調皮的小男孩和拘謹的小女孩,他們的影子就在她的腦海里揮之不去。
他冰藍色的眼睛里攢動著光,聲調變得沙啞,“不,這是他自找的。我曾經指過一條明路,舉家離開首都,離開帝國,可是那個固執的家伙不肯聽我的勸告,一個人要自己找死死,那么誰都沒有辦法。”
“這里是他生長的地方,是他的故鄉,他所有的產業和心血都在這里,你讓他怎么離開?他根本被逼地無路可走!”
“不,他有路,他可以選擇被放逐,可是他選擇死亡來結束這一切。作為了一個男人,他放棄了斗志,拋棄了他的家庭,妻子和孩子,那么還指望著什么別人來營救他們?”
“你在自欺欺人,這是你為了平復你那脆弱的良心,找的借口而已。可是無論你怎么解釋和逃避,你都是在為虎作倀,助紂為虐!”
他的眼睛已經變得像黑色一樣幽深,“我的天使,我并不是這場計劃的脅從者,這件事情的最終解決議案是我提出的。”
她的心臟驟然停了一拍,她還想說點什么,可是他已經走出了臥室。
碧云望向二樓的書房,門關著。
落地的大鐘響了十二下,已經是午夜,她推開了他的房門。在那之前,她心里已經想了千萬遍,她不會繼續跟他爭吵,因為那樣是沒有意義的,她知道他在善惡之間痛苦地徘徊掙扎,過于激烈地譴責他,只會適得其反把他推到另一端,她決定了即便是難以打動他,也會繼續去勸說他,她不會眼睜睜地看著他在這黑暗之淵繼續沉淪下去。
在房門打開的那一刻,他警覺地立起身子,看清了來人的面孔,才漸漸放松表情,在黑暗中他冰藍色的眼睛灼灼發光,“凱蒂,是你,你還要說什么?”
“不,沒有什么。”她扶著門框,怔忪著說。
碧云輕輕關上了房門,步履沉重地走下了樓梯,她先前想好的話,一個字都沒有說,因為剛剛推開了書房門的時候,她看到了那個高大的男人雙手合十蜷縮在,他的面前擺著那一顆復活節的巧克力。他甚至連煙都沒有抽,就那樣對著這顆巧克力發呆。
那一刻,她能感受地到他內心巨大的痛苦。
她突然記起,在阿普費鮑姆先生一家臨走的時候,他給了那個小男孩一盒巧克力,在他耳朵邊上輕聲說了句什么話,然后彷佛是男人之間的約定一般,拍著小男孩瘦弱的脊背,鄭重地說:“記住,皮彼斯,這是個秘密。”
這個秘密是什么?他會怎么做呢?她隱隱的感覺到了,那顆復活節的巧克力,或許會在黑暗無邊的夜色里,燃起一點希望的光。
許久,他從書房里走出來,
她正坐在客廳里等著他。
他彷佛早就知道她會安靜地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等他,踱步到了二樓的樓梯口,向下俯視著說:“親愛的,我們要搬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