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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憲兵隊是什么地方?他們都是些不諳世事的孩子。不管怎樣,你也不該把他們交給日本人處置?。 ?
“周小姐,你知道我的廠子大都在日本租界,我當日向警署報案也是出于無奈,誰知道把憲兵隊招來。今后就算你那些學生燒了我的廠,我也絕沒有半句怨言。”
“既然林先生這樣講了,我就轉告校長等您的好消息,時候不早,我該告辭了?!?
“這酒……”林慕陽指著桌上玻璃杯里的如寶石般蕩漾著藍色光芒的酒。
碧云端起杯子,一飲而盡,抿著唇說,“謝謝您的好意?!?
林慕陽堅持把她送到了公寓樓下,這種陰暗狹窄的貧民區在林家少爺眼里看來有趣的很,甚至別有幾分景致,他本想再送她上樓,誰知她跟他道了聲謝,便像一尾魚一樣鉆進了窄窄的巷子里。
回到了屬于自己的這個狹小房間里,碧云褪下外衣想洗個澡,因為酒吧里的煙霧熏染了她一身的怪味道。她來到洗手間擰開了水龍頭,用半熱半冷的水沖擊著自己的身體,她的身體很美,水流過她纖長的脖子和纖細的腰肢,潔白如瓷的肌膚在水珠迸濺下閃爍著細膩的光,渾圓小巧的**上有一塊黑色的刺青。鏡子里有一道黑色的影子閃過,她有些恐懼地看向鏡子里,那只狼又回到了她的胸口。
這個澡洗的很冷,她包裹了一根白色的浴巾,從洗手間出來,立刻鉆進被窩里,隨手從床頭的小書架上取下一本小冊子,這是戲劇社的學生們打算排演的劇本,卻沒有排演成功,被一場抵制日貨的大游行打斷了。碧云捧著劇本,掀開一頁,在床頭小臺燈昏黃的光線下讀著。
不知道是酒精起了作用還是什么別的原因,昏昏沉沉地睡去。
她陷入了夢境,這個夢彷佛是一幕戲劇,一個穿著黑衣的偉岸男人,坐在華貴的椅子上,她穿著單薄的蕾絲睡衣,匍匐在他的黑色長靴之下。
“亞特蘭蒂斯的神祇,暴虐的閃電之君,我甘愿向您貢獻。”
“你愿意貢獻什么?我可只要你最珍貴的?!?
“我將貢獻我最珍貴的,我的貞潔,求得您平息您的憤怒,換取我的自由?!?
“你愿意用你的身體換取自由?”
“是的。”
“愚蠢的女人呵,我不僅要你的**,還要你的靈魂……”
“不——!”
碧云從夢中驚醒,頭發被汗水濕透。房東太太在急促地敲門,“周小姐啊,樓下有電話找你的?!?
碧云急忙從床上起身,隨手披了件毛線開衫,去打開房門,見房東太太已經回屋了,下了樓梯,拿起樓道門口的公共電話機。
電話是學校打來的,說被憲兵隊扣押的學生們已經被放回來了。
她趕到學校的時候,校長和教導主任已經到了,正在安慰那些受了驚嚇的學生們。
碧云像和幼崽失散了許久的母獸一樣,一個個地扳過學生的頭,仔細地查看過,幾個學生臉上,手臂上有傷,但都是皮外傷,應是騷亂中被憲兵隊的警棍打的。
碧云突然想到了什么,又打量過一遍這三個男生,三個女生?!靶∏缒??小晴呢?”
幾個女孩只顧抱頭嚶嚶的哭。一個男孩開口說道:“開始的時候我們關在一起,可是后來,她被一個日本人帶走了……就再也沒回來?!?
“后來你們誰看到過她,或者聽到什么消息了?”
“不知道?!睂W生們紛紛搖頭。“周先生,您要救救小晴啊?!?
“先讓孩子們都回去,他們的家人已經等了多時了?!毙iL說。
“林慕陽!”她不顧秘書小姐的阻攔,硬是沖進了裕豐紗廠的經理辦公室。
“周小姐是你?聽說學生今天早晨都被釋放了?!?
“是,回來六個人,一個女學生失蹤了!”
“什么?”林慕陽有些懵了,“怎么會有這種事,當著株式會社社長的面,松田長官答應的好好的,怎么會少了一個?!?
“是一個叫曉晴的女學生失蹤了,回來的學生們說她第二天就被日本人帶走了,求你快救救她,再遲了,我怕她遭遇不測!”
“別急,別急,讓我想想,今天晚上在社長的府邸里面有場晚宴,相信會去不少在上海的日本軍政要員,我再找機會問清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我也去?!?
林慕陽想了想說:“也好,你就當我的女伴去赴宴,但是你一定要保持冷靜,看我的眼色行事,和日本人打交道圓滑周詳才是?!?
碧云露出一絲冷笑,“我知道,不就是一群披著人皮的狼么?”
104第六幕-3重逢
林家的司機殷勤地把她請到了座位上,林慕陽的專車是新購的德意志的梅賽德斯轎車,整個上海也并沒有幾輛,車內的陳設也是奢華,到了一處哥特風格尖頂窄窗的公館,遠遠的只見圍墻內草坪上燈火輝煌、熙熙攘攘的,碧云哪里顧得上看這些,心急如焚地只希望早些打聽到女學生小晴的下落。
“這公館是德意志的建筑師設計的,本來是德意志大使的住宅。社長新娶了個德國太太,為了討她歡心,便買下這里,做上海的別墅?!?
一陣樂聲隨著輕風回蕩在噴泉長廊里,那悠揚而略帶憂傷的聲音是出自一把小提琴。
“據說今晚的樂師是來自瑞士愛樂樂團的,對了,你是留洋學音樂的,比我懂地更多?!?
碧云沒有做聲,只覺得這段樂曲似曾相識,只是無論多么高妙的曲子,此時此刻她并無心欣賞。
“待會兒我向社長夫人介紹,你是我的女友,該不會介意吧?!绷帜疥栃χf,見碧云面無表情,“開個玩笑,請。”一面像她伸出了手。碧云沒有否定,輕輕將手搭在他的臂彎里,如同其他自前廳大門進入的男男女女一般,步入大廳。
小提琴、鋼琴和大提琴的三人合奏團里,為主的小提琴聲音戛然而止。
她嬌小的身影映在他褐色的眸子里。她穿著一身湖藍色的晚禮服,露出頎長白皙的頸,肩膀和手臂的曲線圓轉而優美,纖細地腰身不盈一握,她的手臂不太自然地搭在西服革履氣質不凡的中國男人的臂彎里,她略低著頭,耳垂和指尖仿佛是透明的,一舉一動都是那么美,像一只雪白的天鵝,翩然落在湖水之上。
他低下頭,錯開那雙烏黑的驚詫的眼睛。
碧云怔住了,她做夢也沒有想到會看到他。分明是他,盡管這個英俊的樂師有一深棕色的發和一雙褐色的眼睛。她不知道他是如何變化成這樣的,但僅憑著琴聲,她也能斷定是他。
琴聲就這樣硬硬地斷了許久,其余兩名樂師急忙用另一個曲子補上。只聽見“蹦”的一聲悶響,小提琴的一根弦斷了。
她錯開眼神,心知肚明,是演奏者無法解釋為什么琴音戛然而止,面對觀眾們紛紛投來的疑惑眼神,演奏者只好而將弦一根硬生生扯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