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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地翻身坐了起來,怔怔地看著他仍滿是煙火熏燎痕跡的一張臉,眉毛和額前的頭發甚至都被烤焦了。
他睡著了,呼吸均勻,但是眉間的幾道豎紋卻絲毫未展開來,仍是那樣緊緊皺著。
她覺得有些心酸,眼睛落到了他的手上。
他的手背之上已經出了大大小小被火燎出的血泡,有些破了,滲出了血水。
她站了起來,到了柜子前,找出了自己從前用過的綠玉膏,還有一瓶未開封的。他那時說這藥膏陰涼去炎,除了平疤,也可用于火傷。
她回到了他身邊,蹲在了他的腳邊,給他手上擦藥膏。剛觸到他手背的一刻,他的手指動了下,人便醒了過來。
他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看著她靜靜地給自己的手上藥。
“你心里……可有責怪我……”
他見她上完了藥,身子動了下,仿佛想站起來,于是伸手反握住了她的一只手,低聲問道。
淡梅抬起了頭,對上了他的眼睛。那是一雙布滿了血絲,甚至有些黯淡的眼睛,再看不到往日如鷹隼般的銳利。
“你錯了……”她任憑他握住自己的手,慢慢搖了下頭,低聲重復著道,“你錯了,這話該我問你才對……,如果沒有我被你曾罵過的貪心,現在這一切可能都不會發生。周姨娘、良哥、春娘,他們都正還過著他們習以為常的生活……,應當是我問你,你心里,可有責怪過我?”
徐進嶸低頭望著她,表情有些僵硬,不語,未說是,也未說不是,只是握著她的一只手卻更緊了,緊得她甚至有些痛。
淡梅有些后悔了,何必問他這個,既然都已經發生過了,難道自己現在只是想聽他說“是”,還是“不是”?
她微微笑了下,站了起來:“你累了,我叫奶娘把慧姐領走,你好生休息下吧。”
***
春娘的遺骨被送回了徐進嶸的青門祖墳里,葬在周夫人的側旁。
周氏那夜雖被救了出來,只被春娘抱著在地上打滾時沾了滿身的火油,灼傷很是嚴重,雖暫時無性命之憂,整個人卻被郎中涂了膏藥裹得似個粽子,躺著日夜呻吟,有氣沒力,神志有些有些不清,嘴里胡言亂語。清醒之時,便不住念著要去看良哥,又咒罵春娘惡毒,要見徐進嶸,說自己是被誣賴的。
淡梅不曉得徐進嶸到底有無聽進春娘的臨死之語,她也無心去問他這個,因徐進嶸自那場驚動了整個淮楚府的大火之后,人就更忙碌了。她知道他需要去面對他那些猜疑的下屬官僚,平息滿天飛的流言,安撫被禍及的民眾。而她則幾乎是從早到晚用心守在良哥的身邊,仔細照顧他的飲食藥物。
她覺得自己現在能為徐進嶸做的,也就只有這一點了:盡量讓這個和他流著相同血脈的孩子在生命徹底流逝完之前過得舒適些。
“是你。”
這日早上,剛剛醒了過來的良哥睜開了眼,本一直有些渙散的目光似是重新聚攏了起來,看著坐他榻前的淡梅,遲疑了下,開口吐出了這兩個字,聲音弱得像來自于一只奶水不足的貓。但這是這么多日,他第一次開口主動和她說話。
“是我。”
淡梅伸手拿帕子擦了下他額頭睡出來的虛汗,朝他笑了一下。
“我不喜歡你。你第一日到我家中,我看見了就不喜歡你。后來我更不喜歡你,因為我姨娘經常一個人坐那里哭,我安慰她也沒用,我知道只有我爹過來,她才不會哭,但我爹卻從來沒過來看她叫她別哭。我姨娘說你是狐貍精,你不是好人。我不要看見你,我要我姨娘在我邊上。”
“我不是好人,你說得沒錯。但是你姨娘現在有點事,所以不能陪你,你要自己早些好起來,這樣她回來看見了才高興。”
淡梅看著他,慢慢說道。
“你胡說……”
良哥身體猛地抽搐了下,眼烏珠直直地翻了上去,雙手抱頭嚷著頭痛,呼吸急促像是要窒息,然后整個人就縮成了一團,開始抖了起來。
淡梅知道他又發病了,急忙高聲叫了丫頭進來,拿過四五顆老太醫前些時候配制的藥丸,一起扶著良哥起來,一邊給他灌水吞了下去。
這藥丸不能根治良哥的病癥,只病發之時暫時壓制下,讓他睡過去。起先只服用兩丸,如今沒四五丸便不顯效了。待良哥慢慢又睡了下去,喜慶便勸淡梅回去歇下。
淡梅曉得服用了這藥丸,他沒一兩個時辰是醒不過來的,且自己頭也有些重,便回了屋子和衣躺下,閉目冥想了片刻,突然想起了件事,猛地睜開了眼睛,越想越覺著有道理。便是真想錯了,也不過是活馬當死馬醫而已,總比這般束手無策看著等死好,哪里還睡得著,立刻便起身寫了張紙筏,也未用信封封住便叫喜慶拿去給姜瑞,立刻送到老太醫處。焦急過了一整日。待到了傍晚時分,徐進嶸也已回到了后衙,突聽下人來報,說老太醫過來了。
那徐進嶸還不明白為何,淡梅已是叫快請進來,見他不解地望著自己,二話不說便扯了他到良哥屋里。
老太醫很快便到了。他那腿腳如今雖早去了夾板,只前幾回見到,都還是有些小心翼翼的,此番卻是走得飛快,也不要人扶,一見到淡梅,連徐進嶸都撇在了一邊,喜形于色道:“今日得了夫人提示,老夫翻遍了藥典,又尋了城里幾家老藥鋪里常年走南闖北的掌柜打聽,如今大約是曉得了小哥的病癥所在了。小哥當是從前被人下過一種九黎之地方有出產的陰毒奇藥。此藥名曰陰奎蘭,極其稀罕。三月抽花莖,花大而艷,花開一日即謝,留苞在莖頭,取苞百盞方可煉出一盅蓋的藥。說它陰毒,乃是一開始即便常年食用,癥狀也并無明顯,只若有朝一日停了,則慢慢會頭暈譫妄,繼則乏力昏迷,呼吸不暢,瞳孔縮如針尖大,伴有紫紺,偏生脈息卻又正常,尋常之人無論如何也不會診出乃是中毒所致。小哥癥狀與此毒完全一致,想來十有**便是了。幸而夫人提醒得早,若再耽誤下去,只怕再過些時日,小哥便會喪命于此了。枉老夫自負博學多聞,遍覽藥典,竟是不如夫人一閨閣女流,實在慚愧至極……”
老太醫還在那里說得口沫橫飛,徐進嶸已是一掌猛地拍在了桌上,霍然而起。
作者有話要說:預告下,下章大概就可以over掉這些糟心事了。
七十一章
“何人如此歹毒,竟對一個孩子下這般奇邪之毒……”
他突然閉口,只是一只手拳頭已是捏得咯咯作響,額頭青筋也爆了出來。
老太醫正說得起勁,被他嚇了一跳,呆呆立著不動。
淡梅嘆了口氣,看著老太醫道:“老大人可有化解之法?”
老太醫這才回過神來,捻了下胡須道:“陰奎蘭毒性極是隱秘,禍害綿延無窮。我瞧小哥如今這癥狀,中毒不輕,少則三兩個月,便是一年半載的也有可能。從前也未遇到過此種毒癥,我盡力一試便是,只卻不敢保證最后能驅盡體內余毒。若是……”說著便停了下來。
“但講無妨。”
徐進嶸瞧著已是定了下來,看著老太醫沉聲道。
“此物太過歹毒,小哥年幼體弱,被喂已久,加上從前未診出此毒,用藥不對,毒性早已浸入心肺,便是能保住性命,往后只怕也要較常人體弱,藥不離身了……”
老太醫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淡梅心里一個咯噔,看向了良哥,見他躺那里奄奄一息,一張臉上蒙了層灰敗之氣,哪里有這個年歲孩子應有的半分朝氣?
她今早見良哥病發,瞧著竟與后世吸毒成癮的人停毒之后的癥狀有些相像,這才無意想到了這個的。
此時已有罌粟,只如今被稱為米囊花,且只用作鎮痛,并不似后世那般被熬煉成鴉膏禍害民眾,便是一些詩歌中有提及,也都是溢美之詞,故而她也不十分確定,這才把自己的想法轉給了老太醫。哪里想到雖非米囊之禍,卻是這毒性比鴉片更甚的陰奎蘭所致。且聽老太醫的意思,良哥便是保住了命,往后這一世也只是個廢人了,心中也是有些難過,不禁看向了徐進嶸。見他不知何時已是把目光轉向自己,正定定在看,眼中幾分悲涼,幾分感激,又似有幾分辨不出來的別的什么情緒在里面。
老太醫說完話,便自顧到了良哥榻前,仔細翻看他眼白,又細細診脈,這才一邊搖頭,一邊坐下來凝神開起了方子,涂涂改改半日,遞給了徐進嶸道:“先照此方子服用段時日看看,再觀后效。”
良哥竟是被人暗中長期下藥,這才成了如今這般模樣,老太醫前腳剛走,前幾個月里跟了周氏一道過來的丫頭婆子便齊齊被叫喚到了側廳,跪了一地,尤其是那幾個伺候日常飯食的,個個都是嚇得面如土色,唯恐自己被扣上這弒主的罪名,不過三言兩語問下來,其中一人便道:“小哥從前慣常日日吃白沙蜜,姨娘屋里的翠玉便是伺候的。姨娘離京前幾日,這翠玉有日突然便沒了人,問了門房,她說謊稱奉了周姨娘的命出去采買些離京要帶的物件,便給放出去了,未想卻是一去不回,想是出逃了,還特意去報了官。當時婢子們都私下猜測這翠玉何以好好的日子不過要做逃奴,如今看來,必定便是她給下的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