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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便與大人約定下個月見面了。”
她將手抽出來,游瀾京一愣,那雙眼此刻并不像是深謀老道的政客,反而攜了幾分少年氣,他的表情似乎有些受傷,像水中破碎的明月。
“公主,不留在微臣府上?”
她哪里敢看他一眼!
玉察起身,面色紅得像煮熟的螃蟹,她簡單穿了衣裳,不顧未綰起的頭發(fā),慌不擇路地逃出門去。
她走得踉踉蹌蹌,身子軟弱發(fā)力,兩腿酸累,險些在路上撞到了崔管事,崔管事瞧見她那副初經(jīng)人事,淚眼汪汪的模樣,不禁憐惜。
“姑娘,外頭兵荒馬亂的,你要到哪里去?”
崔管事充滿疑惑,首輔大人竟然沒阻止?何曾見過虎狼會放跑鮮嫩的小羊羔,這可奇了。
“她會回來的。”
“她會萬分沮喪地回來,然后乖乖聽我的話,任由我擺布。”
一道毫無溫度的聲音響起。
崔管事一抬眼,看到了那張冷峻的臉,眉眼生得溫潤如玉,眼底卻如萬丈深淵,從不曾出現(xiàn)過一絲裂縫的冰川。
他心下微微嘆氣,自家大人在朝堂上也是這般,先放一子,誘敵深入,不動如山,動如雷霆,待到對方有所察覺,四周已經(jīng)殺意四起,溫水烹蛙,局勢永遠(yuǎn)被他牢牢掌掌控。
直到見了李姑姑,玉察才松了一口氣。
李姑姑從昨日直等了一夜,雖然被接入府中,但是這一夜,每每問起玉察的去處,崔管事總是支支吾吾。
到底怎么了?她心中越發(fā)焦灼,有了一個令人膽戰(zhàn)心驚的想法,莫不是首輔將她交給了叛軍?
這是她想到的最壞的事情,殊不知,在玉察身上發(fā)生了了更加如噩夢一般難以啟齒的事。
李姑姑小心謹(jǐn)慎地問:“姑娘,可見著首輔大人了?”
玉察的眼前浮現(xiàn)出,那個只對她溫柔笑著的煞神,她點了點頭。
“首輔大人可答應(yīng)了?他怎樣說的。”
晦澀的話語凝滯在唇舌間,這里,仿佛還殘留著他清甜的氣息,誰又能知道,喜怒無常狠毒陰戾的首輔大人,嘗起來竟然是甜的。
“他很好,待我溫和有禮,不曾……僭越,他說會幫我的。”
李姑姑終于像吃了顆定心丸,拍了拍胸脯,順過來這口氣,她笑逐言開:“沒想到,平日里首輔專權(quán)獨斷,黨同伐異,竟然暗地里是個肱骨清流,還好他惦念著先皇的恩德,不至于苛待公主。”
越說,玉察的眼眶越發(fā)酸,她拉住了李姑姑的手:“姑姑,我們快走吧,我……我不愿待在這兒。”
李姑姑在宮中歷練多年,通曉人事,世情豁達(dá),瞧著小公主的臉色,只一眼,心頭突升不好的預(yù)感,似乎意識到了怎樣一回事。
可是她也不敢追問,無論怎樣旁敲側(cè)擊,公主仍是紅著耳根咬緊牙關(guān)一句話不說。
她不敢猜,或者不愿意去猜,從小滿宮人哄著捧著,生怕化了的公主,竟然昨晚,宛如被碾碎的梨花。
那是要掉腦袋的!是什么樣瘋狂的人才敢做出這種事。
“好,我們不待在這里。”李姑姑心情復(fù)雜,此刻恨極了游瀾京。
在將當(dāng)朝首輔在心底痛罵十來遍后,李姑姑帶著玉察,出了魏紫巷子。
盛京之大,兩個人,又可以去哪里呢?
游瀾京篤定了她會灰溜溜地回來,因為他知道,玉察絲毫沒有生存能力,如果說之前半年,還可以將一塊銀子掰成兩塊用,現(xiàn)下,賤賣了最后一樣祖母遺物后,她的兜里已經(jīng)比西北風(fēng)更干凈了。
縱然李姑姑在盛京頗有人脈,可如今,這些人脈,她敢去用嗎?面對巨大的利益,無法衡量人心,李姑姑不能去冒這個險。
再便是做些糊口的生意了,市集中到處是勤王軍在清查,兩人已經(jīng)躲避不及,哪敢露面,無疑,將這條路也堵死了。
再苦,再累,也不過是回到這半年的日子罷了。
晚上,宿在破舊野廟,白日,趁著勤王軍換崗,去周家粥廠,領(lǐng)一碗稀薄米粥,這半年來,已經(jīng)在勤王軍的搜查中,折了從宮中一同逃出來的小康子、桃兒。
李姑姑自從領(lǐng)了命陪伴公主,便做好了橫尸荒野的準(zhǔn)備,此刻,她心頭浮現(xiàn)濃濃愧疚,公主是天家驕女,她的人生,本該順風(fēng)順?biāo)c駙馬琴瑟和鳴,白首偕老。
倘若那晚,自己能阻止她去找游瀾京,就好了。
這塊美玉,被那名出身罪籍,名聲敗壞的權(quán)臣污染,罪該萬死。李姑姑痛恨自己的無能,沒有守住對主子的承諾,此刻她灰心喪氣。
玉察察覺到她的心緒,縱然那一晚對于她是個噩夢,她仍然軟語寬慰李姑姑。
“姑姑,不要想了,首輔他……其實并沒有那么壞。”
“我肚子餓了,瞧著人少了些,我們偷偷去取粥吧。”
李姑姑擦干了眼淚,重重應(yīng)了一聲。
兩人混在難民群中,玉察早換上了灰撲撲的粗布衫,粗麻污布難掩國色,李姑姑又給她裹上了頭巾,直將大半個臉蛋兒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只露出一雙流轉(zhuǎn)美目。
周家賑災(zāi)布施的善坊旁,再隔一條街,便是久負(fù)盛名的朱雀大街。
只有新科狀元郎,才能從這條街,騎高頭大馬,儀仗擁護(hù),一路直入宮門,覲見天子!這是無上的榮光。
玉察腹中饑腸轆轆,微不可察地發(fā)出兩聲“咕咕”,這讓她迅速臉紅,從前在宮中,規(guī)矩極嚴(yán),上位者不可發(fā)出粗鄙之聲,她又何曾飽受饑餓之苦?
“狀元郎來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