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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歸不知道,在那個照面時自己確實露出了一張屬于孩子的、好奇又驚訝的臉。
他看見了那個笑著跑進來的小孩,看到殿內(nèi)的一雙雙手殷勤地去迎他,看到宮婢、內(nèi)侍乃至皇子公主們都圍攏過去嬉笑嗔怒、噓寒問暖,他們幾乎沒有章法地照料著他,將他的斗篷脫去,將毛球般的湯婆塞到他手里,拿著微甜的暖飲喂他,然后那孩子這樣經(jīng)了一路的手,被幾步迎下來的皇帝笑著攏到了自己身邊。
長風(fēng)該先過來的,皇帝這樣說。燕歸于是這才看到方才一起進來的另有一位氣質(zhì)與皇宮格格不入的少年,等著這個小豬睡覺起來,沒準(zhǔn)是要等到晚上的!
康寧是聽說了宮里來了一位漂亮的小弟弟的。他身為父族和母族兩邊的老幺,幾乎從沒在身邊見過比自己還小的孩子,過來的一路上又興奮又好奇,誰想剛到了這里就慘遭徽帝拆臺,破壞了他作為大哥哥的英明形象。
這讓他覺得有點羞惱,感覺在這小弟弟面前丟了面子,于是抬頭給他爹送去了一個譴責(zé)的眼神。
啊。我兒子真可愛啊。
皇帝被他譴責(zé)得美滋滋的。
而康寧已經(jīng)一扭身躲開他父皇摟著他的手跑到燕歸身邊去了。新來的弟弟比他稍高些,但也相差不多,他是康寧在整座皇宮里難得的不用仰著臉去看的人。托了從小就喜歡花樣夸兒子的皇帝,康寧一向知道自己長得相當(dāng)漂亮,他可沒有男子應(yīng)崇尚陽剛硬朗之風(fēng)的概念,向來很以容貌為得意,今日見了同樣生得出眾的燕歸,心里便更加覺得親近。
他又哪里會讀人家臉色,更沒想過世界上會有哪怕一個不喜歡他、不親近他的人,他直接就把燕歸的手一拉,并不比初次見到戚長風(fēng)時更見外,親親熱熱就叫上了人家的名字:
阿歸,原來你也長得這樣好看。我早便知道你了,早在兩刻鐘前,你呢?你聽說過我嗎?我比你還大一歲呢。
他這樣自顧自說著,很快就有了一個新的主意:要么你叫我康寧哥哥吧?
猝不及防被拉住手的燕歸臉綠了。
一旁的戚長風(fēng)的臉不知為什么黑了。
有時候戚長風(fēng)覺得康寧就是那種傻乎乎的小狗,他會把路上跑著的所有小狗當(dāng)成他的伙伴,默認(rèn)大家互相喜愛,是天然親密的好朋友。
可事實上有的狗只會回他一嘴。
燕歸冷冷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出來,那一瞬間他的動作幾乎有點像是推搡了小皇子一把,其中透出的嫌惡完全不加掩飾,殿下說笑了,小子地位卑下,不敢造次。他那冷刻又嘲諷味十足的腔調(diào)在這一句謙辭中體現(xiàn)得前所未有的鮮明,幾乎像一把能將人割傷的刀子了。
那樣的狂傲狷介讓他實在不像是一個孩子。盡管他身量幼小。
皇帝的臉色也有一瞬難看起來。
燕歸含著一絲冷笑等著這個小皇子的反應(yīng)。這位小殿下看上去就是地位尊貴、飽受寵愛的,他被皇帝當(dāng)成掌上明珠一樣呵護長大,甚至可能都沒有被人忤逆過吧?他這樣一廂情愿地過來沖自己釋放親近、當(dāng)然會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氐却粋€感恩戴德的回應(yīng),等待自己如殿內(nèi)所有人一般卑躬屈膝的驅(qū)奉、逢迎他。那么當(dāng)他被自己拒絕,這個癡愚美麗得叫人好笑的小孩子又會擺出怎樣一副暴跳如雷的姿態(tài)?
瞧這小殿下被寵得沒有一絲陰霾的模樣,城府大概還遠(yuǎn)不如他的大哥,待會不會要在地上撒潑打滾吧?
他一想到那個畫面就覺得痛快有趣,甚至并不懼于這會給他自己帶來什么樣的麻煩甚至懲罰。他已經(jīng)厭惡透了這世上所有自以為是的貴人,只想用最鋒利的刀子一個個捅穿他們的丑態(tài)。
燕歸倒是做好了準(zhǔn)備。
可是康寧從沒有聽過人家陰陽怪氣的講話。他聽不懂。
小皇子只是被那一下甩得不太高興,他不覺皺了皺眉,但是他仍然非常平和又語重心長地告訴給這位新來的弟弟,我沒有說笑,你也不要不敢。他認(rèn)真回復(fù)著燕歸充滿了諷刺的、一點也不走心的場面話,然后繼續(xù)一本正經(jīng)地表達自己的想法:但你不能再像剛才那樣甩別人的手了,這個行為很無禮,知道嗎?
康寧用那種真是不懂事的煩惱眼神看著燕歸,而很明顯,這是一種自以為更成熟的人看小孩子的眼神。
燕歸在那一刻竟然無語凝噎了。
戚長風(fēng)在一邊看了這半日,只覺得這皇城新來的小客實在夠惹人生厭,燕歸和康寧短短兩句話的來回,他已經(jīng)跟二公主等在這燕氏小兒的問題上統(tǒng)一了立場。這時只覺得康寧站在那孩子旁邊就是受欺負(fù),小笨蛋被人擠兌了都不知道,若是放任兩個人一處玩耍,還不知道會受多少氣去,哪能再坐視他跟人家那精明刻薄的孩子玩在一起?
當(dāng)下殿中所有人幾乎都是同樣的想法。只是還沒等戚長風(fēng)巧妙地把他的小殿下拉回來保護在自己身邊,燕來已經(jīng)大笑著把老友的心肝寶貝扣住了。
小殿下說的簡直再對沒有,詩人一把將這活寶貝撈住,此刻只覺得皇帝那些吹兒子的信也未必完全是在發(fā)瘋。他看向自己難得吃了個癟,幾乎被聽不出話外之音的小皇子驚得呆住了的養(yǎng)子,頭一次覺得這苦手的小子也未必沒人能治:阿歸,小殿下剛才說得難道不對嗎?你自己想想自己方才的行為是不是無禮,你不該向小殿下道歉嗎?
皇帝看不下去了。
與踏月的舊情是舊情,但他可一點也不想把自己的小兒子跟燕歸撮合成好朋友,不說什么星相生肖那些玄的了,光是心胸開闊這一條就完全不能符合。
咳咳,皇帝裝模作樣地清了清嗓子,從中打岔,阿歸也不是故意的,景至就不要對他太嚴(yán)厲了。好了康寧,他匆匆打完圓場,就忙著喚自己的寶貝兒子,快到父皇身邊來吧。
但是燕來為了養(yǎng)子也算豁出去了。他是親自把燕歸滿身血地從他生父的府上抱出來的,心里總歸對他多一些憐惜。他攬著康寧的手沒松,眼神卻如水波一般漣漣看向也望著他的皇帝,目光中帶著熟稔的耍賴和懇求,做錯了事,不道歉哪里能行。他盯著徽帝,話卻是對著燕歸說的,阿歸,給小殿下道歉。還有,小殿下都叫你不用客氣了,他本來就長你一歲,你叫他一聲康寧哥哥有什么不對?快叫吧,我知道你不是做錯了也不講道理的孩子,是不是?
于是小皇子也在燕來懷里轉(zhuǎn)過頭來,小鹿一樣的大眼睛期待又認(rèn)真的緊緊盯在另一個小孩子面上。
見鬼的康寧哥哥!
燕歸的臉漲紅了。
第19章 糖盒 只要殿下在這里,我就一定還會回
從某種意義上說,康寧身邊的人雖然性情各有不同,但也都生了一副玲瓏的心肝。便是看似最熱情爽朗的二公主,實則也是個心細(xì)于發(fā)、秀外慧中的姑娘,性情愛說愛笑,卻從不會不小心說錯了話、辦錯了事,更很少會不合她父皇的時宜。
乃至戚長風(fēng)來了京城,他雖然自小生長在蠻荒,被好些權(quán)貴暗地里笑話成泥腿子,但是能在奚南王和南夷人的手下多次逃命,于中原武林流蕩的大半年里如魚得水,更始終在滿京城緊盯著他的嫉妒視線中保全自身、讓多少次明里暗里使給他的絆子泡了湯,也證明他絕對不是個叫讓人一眼望到底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