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河入懷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大太監已經久未在徽帝身上看到這一面了。他上下齒根緊扣,連渾身的毛孔都不敢張開似的,只在心里默念時辰計數,直到殿外的小徒弟蚊子哼哼似地通報皇貴妃來了,他一口氣才緩緩吐出去了一半,然后很快又吊得更高。
陛下。緩緩走進來的楊妃眼里好像既沒有堂中這詭異恐怖的氣氛、也看不到地下躺著的數具血肉淋漓的軀體。她一身鮮紅的輕紗薄裙,眉目含情,盈盈下拜。
解藥呢?徽帝此時已是熬了半宿,來龍去脈已審得一清二楚。看到楊皇貴妃那刻,他便兩眼通紅地從案臺后豁然站起。
陛下深夜喚我前來,是不是想我了?楊涵卻徑自直起身,仰著臉沖堂上的帝王微笑。
臺階上一只玉石鎮紙沖她飛來,從楊涵側臉擦過,直撞到不遠處濺著鮮血的宮柱上。
朕問你,解藥呢!皇帝雙眼滿是恨意,啞聲低吼。
我也很想陛下啊。女人雙手捧心,又向前踏出一步,毫不在意鎮紙邊緣在臉上劃出的傷口。
楊涵,你不想死前還落得這么個下場吧,皇帝指著堂下三個已沒有了聲氣的血人,朕最后再問你一遍,你給寧寧下的是什么毒。解藥呢?朕要解藥!
楊皇貴妃的臉色在這一刻終于變了。
那種溫婉深情的、水一般泠泠動人的朦朧從她臉上悉數滑落,刻骨的厭憎從她眉眼間瞬息燃起,她好像猛然間被人傷害了一樣,聲音尖利地大喊出聲:
不要提!不許提他的名字!
那個名字就好像是一個對于楊涵來說的、最惡毒的魔咒。
這么久以來,她日日夜夜被這樣的魔咒傷害著。而直到今天,直到她自認為自己終于反擊了的今夜,她才終于能把黎菁宇死時她就想說的話高喊出來:
我們的孩子是宇兒啊!他才是,宇兒才是你最愛的人為你生下的孩子!陛下為什么要提他?為什么總要提他?你根本不愛趙云橋的!后宮之中,你最愛我,你只愛我一人!那個小崽子他早該去死了!他早該死的!
你住口!皇帝裹著一股狂風沖了下來,你做下這樣的事!你竟會做下這樣的事!你還配提宇兒的名字嗎!
楊涵那一刻的表情就好像聽到了什么好笑至極的事。
她像是痛得不行了那樣捂住心口大叫了一聲,而后又歇斯底里地彎腰狂笑了起來,陛下呀!是誰不配提宇兒的名字呀?我把他最喜歡的小弟弟送下去陪著他啊!宇兒都托夢告訴我了,他說,地下好冷啊,地下也很寂寞。我好心疼。我真的好心疼。于是我問他,宇兒啊,母妃把你最喜歡的四弟送下去陪你好不好啊?他告訴我,好,非常好。
我又問他,宇兒啊,你都給母妃托了夢,你父皇也想你啊,你也去看看你父皇吧。哈哈哈,陛下猜他怎么說?她捂著肚子慢慢直起腰,兩眼閃爍著惡意森寒的光:
宇兒說,父皇有最心愛的小兒子呢,怎么可能還想得起我。母妃,你先把小弟送下來陪我我們一起到夢里去看父皇。
有一刻,徽帝面色紫漲,下意識后退了半步,像是感覺到無法呼吸了。
數不盡的痛楚自他胸口翻江倒海,快要從內部把他整個人完全擊垮。長子之死是他身上一道永遠在流血、永遠無法愈合的傷,而今楊涵拿著一把匕首在他傷口處反復凌遲。
他痛得已站不住了。
你為什么這么恨寧寧?他從來沒有傷害過你,沒有傷害過宇兒。他甚至從來沒有傷害過任何人。
這個問題同樣也在皇帝心里擱置了三年。
三年前,他已經不忍心再傷害這個失去了他們倆唯一的孩子的女人,只能把她和小兒子小心地隔絕。甚至直到去年,他抱著太子的孩子從她宮里離開,相信她已經是真正的心死如灰,才撤去了對她而言過于嚴密冷酷的暗中監視。
他現在這樣絕望地問她。可是他們彼此都知道,恨意怎么能說清呢?
最開始其實只是不甘,不甘于她心愛的男人把幾乎全部的注意力給了一個別的女人生的、活不長的孩子;
后來是隱隱的忌憚和恐懼。徽帝對小兒子的寵愛太夸張了,而楊涵是最知道這個男人肯為偏愛做到什么地步的人她開始微妙的憚懼于這個孩子影響她兒子的地位。而越介意,越盼望這個多病的孩子死掉,越沒有達成心愿,就越生出偏執;
再后來,黎菁宇獲封東宮之位,她好像終于脫去了這些年的隱忍枷鎖,終于可以自居于這座皇宮、這個王朝的女主人了。她無法按捺自己想要磋磨這位小殿下的念頭,可她甚至沒有什么太出格的舉動,徽帝就已經忍無可忍,在天下人面前向幼子昭示無上榮寵,狠狠打了她的臉;
然后就是黎菁宇突然的離世,卻并沒有人為的陰謀、更沒得追究。仿佛讓楊涵所有激烈的感情沸到了頂端,卻沒有出口。
被斷言早亡卻始終好端端活著的康寧成了她唯一的情緒出口甚至他有一度命懸一線,幾乎就要死了。卻偏偏有一個橫空出世的孟白凡救好了他。
憑什么?憑什么這個孟醫女、這位神醫后人沒能更早一點點出現,也許那樣她就來得及救下太子。她偏偏就出現在四皇子快死的時候。
楊涵無法理智,不能想通在她知道小皇子不但平安長大,還在京中備受追捧,甚至他幼時玩得最好的戚長風也衣錦歸來,成為了四皇子身后的將軍候她唯一僅剩的念頭就是該怎么把他殺死。
那是她每一個晴雨的日夜,每一分,每一秒,唯一的念頭。
楊涵,你固不懼一死,但是謀害皇子,其罪可株連九族徽帝放棄了追問那注定得不到答案的問題,你的父母親人呢?你也不再顧惜了嗎?
皇貴妃搖了搖頭,他們靠賣了我一人,榮華富貴也得了、偌大家資也該享夠。如今不過是要他們區區性命,我為何要煩憂?
那宛兒呢?皇帝緊盯著楊妃的眼眸,她是宇兒留下的唯一一點骨血,她才學會說話不久。她要在東宮好好長大,怎么也離不開貴妃的照拂你就不想一下她日后的處境嗎?
楊妃的面色終于微微變了。
楊涵,只要你開口只要你說出解藥!皇帝看出她的松動,又逼上前一步。
可是一絲黑紅的血跡從楊涵唇角慢慢地流了下來。
頂著皇帝不可置信的眼神,她輕輕笑了:犯下大錯的祖母死了,想必剩下的人也不至于跟一個小孩子家計較。只有一個弟弟陪著怎么夠,兒子肯定要想我的呀
陛下呀,這毒名為仙子笑。它沒有解藥。
第44章 奇毒 這名字起得可真好
孟白凡臉色一片空白。她舉著連夜審出來又送到她手上、猶沾著灰塵血跡的毒藥配方, 不敢抬頭看趙貴妃的眼睛,哽咽著搖了搖頭。
戚長風事發時整個人都懵了。好在他第一反應是對的,他那時先摁著小皇子催吐了一番, 然后才抱著他一路喊人叫太醫來。再則康寧從小到大常年泡在藥罐子里,這縱有萬般辛苦,也比常人多了一點叫人心疼的好處:他抗藥毒的特性倒比一般人強些。譬如同樣是偶感風寒,別人服了兩劑藥便差不多好了,他一則劑量要大過旁人一些, 二來總要斷斷續續才能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