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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晏栩擦了擦眼角笑出的眼淚,臉上倏然滑出兩道泥印,他俯身抱起保溫箱:“你去洗臉洗衣服吧,我把陽臺收拾再走。”
慕如笙點頭起身,頭也沒回,徑直走向了衛生間。
晏栩很快收拾完陽臺的狼藉,進臥室把為數不多的幾件衣服和游戲機都塞進皮箱里。他搬進來時,怕影響“楚門世界”的效果,幾乎什么都沒搬進來,至此窮途末路之時,他才發現他就像個暫住的客人。
他拖著行李箱,懷里抱著烏龜,最后環視了一圈這間房。每一件器物都是他親手擺放,這些天不好意思問木頭精要錢出門浪,就在家里憋著,閑來無事就把家務活都做了。地板是他擦的,碗是他刷的,窗簾是……窗簾是洗衣機洗的,但是他親手晾的。
“你說一句話,隨便什么話,”晏栩呼了口氣,“我都不作了。”
窒息的沉默籠罩了客廳,沒有人吭聲,只有彼此長短不一的呼吸和鐘表走針的嘀答聲久久回響。
慕如笙沉靜道:“即使人本沒有自由意志,也不應該由另一個人決定你的行為。”
“我真的愛你寶貝兒,”晏栩閉了閉眼,壓下呼吸,艱澀道,“你唯一的缺點,就是不愛我。”
慕如笙搖搖頭:“我無法定義……”
晏栩沒等她說完話,霍然轉過身推開了防盜門。
·
冬夜里風聲尖銳呼嘯,車輛駛過的聲音從很遠地方傳來。冬天的晚上人人躲在溫暖的被窩里,幾乎沒人出來瞎溜達。
晏栩僵硬地站在路燈下,大腦一片空白,很久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明明下午還在講龜兒子的笑話,為什么晚上他就被“掃地出門”了。
他仿佛孤身在黑暗中朝著一束微光走了很久很久,跋涉過泥濘的河灘抵御過瓢潑的暴雨,走了九萬里、走了九千年。
他問光,光不說話。
可是他的心里有人在說,你沒到達光芒之下,是因為你還不夠努力,你要繼續走呀,繼續加油啊,你看——光就在那里。
于是他又再次前行,行過嚴寒冰原的雙腳僵死麻木,爬過荊棘叢的雙手鮮血淋漓,無法再行走,也無法再爬行,至治死亡降臨,黑暗中的光芒依然離他那么遙遠。
嗡嗡嗡——
風衣口袋里的手機響動,晏栩立刻掏出,一看是奶奶。
“喂!老二啊。”
“奶奶……”
“奶奶有個好消息,你大哥聽說你特意買了一只貓去賄賂你大嫂,心里美得不行,晚上就讓人把貓接軍隊去了,他松口說不怪你闖禍了,你一會兒給他回個電話啊,嘖,小兔崽子長大了,知道買禮物哄人了。”
“果然有媳婦就不一樣了,奶奶也不是不理你,是你爺爺和爸爸都說讓你出
νipyzw.com(vipyzw.)去歷練歷練也好,長個記性,畢竟現在有媳婦兒了,不能再犯混了。”
“家里其實很滿意你找的這個媳婦兒,你大嫂說人家姑娘做學術很厲害,年紀輕輕就在清華當副教授,她爺爺奶奶在非典期間還是烈士,我們臉上很有光啊,正好你爺爺快過生日了,你個兔崽子就借坡下驢,把媳婦兒帶回來吧。”
“奶奶……”晏栩喘息了兩聲,痛苦道,“我……我……我沒有媳婦兒了。”
“啊?”電話那頭只沉默了兩秒,緊接著老人家瘋狂咆哮道,“你你你你真和你哥一個德行!人家姑娘造大孽了惹上你這么個渾蛋玩意兒,狗改不了吃屎!”
電話猝然掛斷,晏栩舉著手機,表情迷茫,有點手足無措。
他懷里抱著穿著毛衣的烏龜,腿邊擱著行李箱,慢慢回身仰起頭,只見五樓窗口一盞燈熄滅,一盞燈又亮了起來——那是陽臺和書房。
……她果然繼續工作。
晏栩收起手機,笑了笑自己,把龜兒子放地上,掛上了遛狗繩。
“她不懂你的心,假裝冷靜,她不懂愛情把它游戲……”
他小聲哼著歌,走向胡同外,腳步輕快,就像扔掉了某個沉重的包袱。
睡一宿覺,明天天不怕地不怕的晏二少就又殺回來了,呵呵,老婆,老婆餅能吃,老婆是什么?哼,女人就是一次性內褲,誰穿兩次。嗨呀,大丈夫頂天立地,愛情?真他媽庸俗!
“她不懂表明相愛這件事,除了對不起就只剩嘆息……”
歌越唱唱跑調,晏栩左手拖著行李箱,右手牽著小烏龜,一人一龜的影子被路燈拉得斜長。
初冬的夜晚寒風刺骨,麻雀從地面飛上墻頭,風卷過枯葉刮過地面,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呼呼——
幽深胡同彎彎曲曲通向深沉的黑暗,破舊路燈電路錯亂,倏然閃爍兩下,緊接著一切如常。仿佛沒有人來過,也沒有人離開。
·
樓上書房內,慕如笙坐在辦公桌后,打開電腦,腦海里忽然浮現出那日和晏棧見面的情形。
……
從清華東門回家步行要十分鐘,開車要半小時。軍牌紅旗車在剛擦黑的天色中緩慢蠕動,車外喇叭聲此起彼伏。車廂里靜得可怕,司機和副駕駛上的手下明顯受過保密訓練,不論兩側車道如何混亂都不會往后視鏡上瞥一眼——鏡中能看到車后座上的領導。
“慕老師你好,”晏棧沉著臉,坐姿端正挺拔,“我和你們這種人打了很久的交道,所以就不廢話了。”
“你讓我離開晏栩,我無能為力,”慕如笙淡淡道,“是他主動,我勸不動。”
“當然不是,我猜你理性評估過晏栩的價值,”晏棧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了解他的家庭背景什么樣,推導他能給你什么東西,分析他自己能發展到哪一步,然后和你預設的軌跡相疊,發現他是能讓你活得‘舒服’的那個人,所以你才沒有明確拒絕他追求你對不對?”
慕如笙坦蕩點頭:“對。”
“人臉對阿斯伯格患者來說是海量信息,你們這種人不敢看人臉,也不和人對視,”車后座空間寬敞,晏棧蹺起二郎腿,“但是從照片上來看,你很喜歡看我弟弟,也和他有眼神交流,我不信你是被他的美色吸引的,所以請告訴我你是怎么分析他的?”
——客氣說法的是“能不能告訴我你怎么分析他”,但慕如笙聽不懂,一定會回答“不能”兩個字。
“他對我工作的有利影響不再復述。就個人價值而言,首先他有豐富的經濟來源,即便現在沒有收入,你作為他的家人不會一直對他坐視不理,我和他組成的親密關系有足夠金錢維持富裕的生活;第二,他本人不工作,可以承擔家務、照顧我的起居,減少我對項目研究以外的事情分散精力;第三,他的性能力很好,每天和他性交可以刺激我的多巴胺分泌,”慕如笙臉上坦坦蕩蕩,聲音毫無起伏,“第四,他愿意改變生活習慣向我靠攏,出于第二條與第四條考慮,即便他沒有收入,我也愿意用我的工資維持我們兩個人的生活。”
晏棧“啪啪”地鼓起掌,其中諷刺的意味他篤定慕如笙看不懂:“不主動、不拒絕、不負責,不愧是阿斯伯格患者。”
慕如笙的身體隨著車廂顛簸微微晃動,臉上是機器般的冷漠。
“好,很好,”晏棧微笑,“我希望你在他提出結束關系前,一直接受他的好意,和他保持性關系,如果他提出結婚,你就要和他保持婚姻關系。”
慕如笙點頭:“我正是這么打算的。”
“我知道你們阿斯伯格患者不會理解‘愛’這個字,但如果晏栩問起你愛不愛他,慕小姐能否回答‘愛’,僅僅為了維持你方才說過的、那種令你舒服的生活。”
慕如笙果斷道:“不能。”
“你們這種人不會撒謊,但這不算讓你撒謊,”晏棧嘆息,“你對他的分析可以稱之為愛。”
“我不確定是不是。”
“包括你父母在內,除了晏栩,這世界上有任何一個人能讓你看他的臉、和他對視、愿意和他性交嗎?”
“沒有,”慕如笙補充道,“暫時沒有。”
“我弟弟這個人軸、死心眼、不理解你們這種人的想法,”晏棧柔聲道,“如果你不說,他會和你分手的。”
“我不能回答不確定的問題。”
“即使分手,也不說?”
“不說。”
身側沉寂了片刻,晏棧輕笑一聲,問道:“如果我弟弟暴斃了,你會中斷一日你的秩序之美,為他默哀嗎?”
“無法假設。”
“想象一下。”
“想象不出。”
“那籠統一點問,晏栩死了,你會怎么做?”
“參加葬禮。”
“好,很好,非常好,”晏棧微笑,“看來我們不會見下一面了。”
慕如笙疑惑:“為什么。”
“你們長不了,”晏棧轉過頭,望著慕如笙平靜的側臉,說道,“善意地警告你早做分手打算把,免得晏栩突然離開,你無所適從。”
……
電腦屏幕右上角的時間跳動成整點,三十分鐘論文時間補齊,慕如笙保存文檔,關掉電腦,平靜地站起身,摸了摸胸口的位置。
——依然沒有感覺。
情景是男朋友帶著行李箱離開,走之前說了分手,意義是他以后都不會再回來,那么現在輸出的結果應該是……哭泣?
慕如笙轉過身,窗玻璃上朦朧映出的冷漠的面容。她對著玻璃使勁擠了擠眼睛,眼眶干澀,沒有眼淚。
她抬手關了臺燈,平靜離開書房。
——以下不收費——
he,he,he!
晏栩唱的歌是張杰的《他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