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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正陽擺擺手:“以道觀之,物無貴賤;以物觀之,自貴而相賤。我沐靈觀內,沒有貴賤之分,你們往后放機靈些。”
金麟兒小心翼翼地觀察著薛正陽,見他全不復昨夜的悵然,大抵是境界高遠,不囿于人間悲歡的緣故,心中的擔憂漸漸釋出,膽子大了一些,問:“那我可以常常來找你玩么?”
周行云聞言望向金麟兒,目露驚異神色。
薛正陽原本神色冷峻,聞言認真思量一番,目光由復雜猶疑轉為清明釋然,像是放棄了什么,又重新拿起了什么,笑道:“我明日就閉關了,你若找得到我,自然可以。”
金麟兒一本正經道:“那真是太遺憾了。”
沐靈觀主殿內,三清神像栩栩如生,香火燃著,輕煙裊裊。
金麟兒同孫擎風并排站在大殿中央,薛正陽沉默地面對三清神像。
周行云從偏殿取來一套烏色道袍,將放著道袍的托盤擺在金麟兒面前,隨即立于薛正陽身側。
薛正陽拜過三清真神,并不回頭,態度隨意地說:“華山派為以道立派,道統始自太上老君,成于東華帝君,為全真北宗。我全真道,以識心見性、除情去欲、忍恥含垢、苦己利人為宗。不過以我看,除情去欲、忍恥含垢,都是可做可不做。”
他說到此處,轉身回首,看向金麟兒,道:“你不入道,無須知曉太多,亦不須守清規戒律,只謹記:識心見性,苦己利人。”
金麟兒此刻才知道,薛正陽不僅識破了自己的身份,竟連自己修習《金相神功》的事亦是略知一二,甚至知道自己必要飲血練功。
他跪地磕頭,道:“念郎謹記師尊教誨!”
薛正陽話不多,行事并不過分莊嚴,親手為金麟兒束發,戴上太極巾,再讓金麟兒穿上道袍,拜過三清真神,再對自己行過拜師禮,取出一塊玉雕的腰牌給他,收徒的儀式就算完了。
金麟兒只覺做夢一般,覺得一切都輕飄飄的如同云煙。
他心底有種隱約的感覺,自己在山上待不長久。
但他仍抱著最虔誠的心,在薛正陽面前磕了三個響頭。
昨日磕頭,為的是替母親傳遞思念與悔恨。今日磕頭,則是將薛正陽認作師父,決定此后將他當作是除父母、孫擎風以外,最尊敬的長輩。
薛正陽讓周行云負責教導金麟兒,送他至弟子房,獨獨留下孫擎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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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行云領命,將金麟兒帶離,在路上告訴他:“師尊共有二十名入室弟子,其中親傳者五,現在你來了,便排在第六,是小師弟。”
金麟兒一步三回頭,心不在焉:“師兄,你說師尊把我大哥單獨留下,是要做什么?”
周行云:“師尊行事不拘一格,我不敢妄加猜測。”
金麟兒:“雖然你武功肯定很好,但我是師尊的徒兒,他為何讓你教導我,他自己不想教我?”
周行云失笑搖頭:“我派武學,分為劍、氣兩宗,少有人能兩宗同練,師尊就是其一。武功修行如同登山,越往上行,道路越狹窄陡峭。近幾年,師尊一直在閉關修煉,今次門派招徒才暫時出關。”
金麟兒:“練武就不見人了,練得再好又有什么意思?”
周行云:“這世上,有人心懷天下,有人情愛癡纏。有人憐香惜玉,有人焚琴煮鶴。有人飫甘饜肥,有人簞食瓢飲。說不上誰好誰壞,人各有志罷了。”
金麟兒:“是我狹隘了。不過,我確實狹隘,只想跟大哥在一起,隨便做些什么都好。”
“你兄弟二人感情甚篤,令人羨慕。”周行云像是想起來什么不太快樂的事情,搖搖頭繼續說,“師父閉關,教導師弟的事,都是親傳弟子在做。大師兄、二師兄已過而立,正外出云游,四師弟、五師弟都是入道之人,在洞府閉關。唯有我是個閑人,代為教授。”
金麟兒:“師兄是劍宗?”
周行云:“我跟師尊一樣。”
“你真厲害。”金麟兒語氣平平,心中的擔憂顯露無疑。
周行云為人大方隨和,對金麟兒知無不言。
金麟兒為阻止自己擔心孫擎風,一路上都在與周行云攀談。
他從周行云處得知,初入山的弟子,都須先在玉泉觀問道閣學習經典,以及一些練氣、修身的基本功,等到得了師父認可,才能開始跟從自己的師父或師兄,學習華山武學。
周行云見金麟兒仍憂心忡忡,便想辦法安慰他:“我給你說個事,你不要讓師尊知道,行么?”
金麟兒來了興致,搗頭如蒜:“我嘴可嚴了!”
“腰牌上刻著你的名字,一個字有兩道痕,因為,師尊的劍鋒有兩條刃。”周行云罕見地露出一點少年人的青春朝氣,附在金麟兒耳邊小聲說,“昨夜,我遠遠看著,見沐靈觀內燈火不熄。晨起做早課前,我跑去偷偷看了一眼,見師尊趴在你的道袍上睡著了。”
這話終于令金麟兒感到欣喜,從而暫時忘卻憂愁。
金麟兒是掌門親傳弟子,被安排在單獨的弟子房。
其實,這住處并不能算是房間,而是一處洞府,名喚“積云”。
石洞位于西山側峰上,為前人開辟。
洞外有一方泉水,再向東行百余步,有一條從石縫間濺出的瀑布。
山腳竹林片片,山峰上草木蔥蘢,青松成群,積雪如云,冰凌似玉,縱是不懂道法的人見了,亦要嘆一聲“真乃洞天福地”。
金麟兒送走周行云,便披上披風,從洞府里搬出一張小馬扎,坐在洞門外。
他全無觀景的閑心,只望著通往峰頂的小徑,等待孫擎風歸來。
這一等,就是大半日。
傍晚風雪消停,落日余暉遍灑。
日光融融暖暖,照在孫擎風身上。
他撥開道旁荒草,撣開指尖雪塵,沾著碎雪粉的劍似的眉,落了日光的星似的眸,還有他腳下冰雪封凍的小徑,都不時閃爍出耀目的輝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