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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房慶花燭,
胸藏美人圖。
掀開紅綾被,
一顆禿子頭……
我們簡直可以想見,兩行眼淚慢慢爬上了這位新郎英俊年輕的臉龐……
愛情是生命里的陽光,漂亮的女人是陽光里的鮮花。而這兩樣,光緒年間的怪屯都沒有,那里的男人們生活在無花的世界里,生命中一片荒蕪和黑暗。
清光緒十四年(1888年)九月初六,辰時,一陣“哐哐”的鑼聲和著“丟哪丟哪”的嗩吶聲,從谷屯方向響過來。又一個新媳婦被花轎抬進了怪屯,但不知道是個塌鼻梁呢,還是個禿子頭。人們懷著揭秘般的心情,向新郎家擁去。
這新媳婦就是艾娥。她長得非常漂亮。她下了轎后,也不等新郎動手,就自己把紅綾子黃流蘇的蓋頭撩開了。她看見一谷堆怪屯男人們特有的英俊的臉。她綰眉一笑,趕緊又把蓋頭放下了。
而那一谷堆臉,就像一簇久旱的綠葉,圪蔫著,這時都撲棱棱地炸開了。怪屯的男人們知道,從此就有一朵鮮花開放在他們的世界里,他們都想變成一片格正正的綠葉,掛在那朵花的旁邊,迎風舞蹈……
與此相反的是事物的另一面。怪屯的女人們都不約而同地“呸”了一口:不要臉的,騷狐貍!哪有新媳婦自己把蓋頭掀起來的?急著見男人哩不是?個賤人!
艾娥的婆婆也落臉不放。按理數,新郎新娘拜高堂的時候,婆婆要送給新娘禮物的,叫磕頭錢:一副銀簪,或一副玉鐲,或兩塊碎銀。但婆婆吐嚕著臉,不等新娘磕完頭,扭身就走。等客人們都離開后,艾娥就摟著婆婆的肩膀撒著嬌問,媽,我給你磕頭你咋不給我磕頭錢?是不是你忘啦?啊?婆婆咂咂嘴沒法兒回答,心里想,這鱉孫!臉蛋怪光堂,心里咋傻不唧唧的,連眉眼高低都看不出來?
艾娥也不像別的媳婦,結婚幾個月甚至半年都不出門。她結婚的第二天上午就跑到山坡上去抓蝴蝶。蝴蝶沒抓著,看見升龍崖上有一叢山菊花,她就往升龍崖上爬,去夠那金黃的山菊花。怪屯的年輕男人們都借個事由往升龍崖下踅。他們仰頭望著艾娥,叫道:“露出來啦露出來啦!”艾娥就勾下頭問道:“啥露出來啦?”男人們回答:“綠褲腰露出來啦!”艾娥問:“好看不好看?”男人們回答:“好看!”艾娥說:“看吧。”她又往上攀登。攀登了幾步,男人們又叫起來:“又露出來啦又露出來啦!”艾娥又勾下頭問:“啥露出來啦?”男人們回答:“花兜兜露出來啦!”艾娥就把衣襟兒掀了掀,現出花兜肚上繡的紅牡丹,問:“好看不好看?”男人們說:“好看!”艾娥說:“看吧。”她又向上攀登。快接近那叢山菊花了,她伸長胳膊去夠。這時下面男人們又叫了起來:“又露出來啦又露出來啦!”艾娥就伸著胳膊停下了,勾頭問道:“啥又露出來了?”男人們回答:“白蒸饃露出來啦!”艾娥說:“哪兒的白蒸饃?”男人們就笑起來,拍拍胸脯說:“這兒,這兒!”艾娥就會意了,連忙收回胳膊,說:“這兒不讓看。”就不夠那叢菊花了,就一點兒一點兒地往崖下下。
金山就踢了豹子一腳,說:“就你嘴賤!看便看了,囂喝啥哩囂喝?”
豹子說:“我忍不住么!我日,恁大!”
金臺說:“艾娥,我給你把花夠下來吧。”
可是,不等金臺話落音兒,已有兩三個人爭著向崖上爬去。金臺麻利,像猴子一樣,一縱身就掛到了石壁上,幾個跳躍,那叢山菊花就在金臺手里了。
艾娥接過山菊花的時候,給金臺笑了一下。她又給金山笑了一下。她又給豹子笑了一下。她又給在場的每一個男人笑了一下。她不是籠統地笑,而是對著每一張臉笑,笑得很認真。她笑的時候,眉頭蹙一下,眼梢擠一下,嘴角咧一下,是少女初夜時又痛楚又嬌羞的表情,是讓男人又憐惜又忍不住要進一步蹂躪的表情。男人們都張著嘴,望著艾娥美麗的臉,像一群干渴的魚,等待著從一朵鮮花上滑落的露水。
這天晚上,怪屯便陰陽和諧了。往日,勞累了一天的男人們,筋疲骨軟,心緒煩躁,女人們稍有沖撞,即火冒三丈。因此,每天晚上怪屯都會響起吵罵聲,哭喊聲,摔碟子砸碗聲。可是今晚沒有。今晚一片祥和。煙囪里的青煙裊裊升起,隨著青煙飛出來的火星子,像正月十五鬧元宵的煙花。有驢叫,像歌唱;有狗吠,像報著平安。
夜里,金臺摟著了自己的女人。女人用粗糙的拳頭打他的背,一邊哭著說:“你不是不理人家么?你不是不理人家么?”金臺撫摸著女人,嘴里含含混混地呢喃道:“艾……哎哦……我這不是理你了嗎?我以后好好理你……艾……哎哦……”金臺女人就摟緊了男人的腰,不哭了,呻吟起來:“哎……哎喲……親人,親人……我親死你了!”金臺就也連連呻喚起來:“哎哦!哎哦!艾娥!艾娥!艾娥……”
金山的女人在一天晚上吵了架后,已經回娘家半月了。金山的爹罵了兒子幾次,要他把媳婦接回來。可是金山不聽。他看見媳婦就惡心。豬尿泡臉,說話還噎死人。可是這天上午,他從升龍崖回來后,卻買了一簍泰豐園的咸菜,去瞧老丈人去了。當然,一簍咸菜換回來的,是尿泡臉女人。夜里,他伸手去摸她。女人一下子把他的手撥拉過去,說:“你不是讓我滾的么!你不是說讓我永遠也別回來的么!”金山就嘻嘻笑起來,吸溜著涎水說:“哎哦,哎哦,你看你!我不是想你了么……”女人說:“你是想了摟懷里,不想推崖里。”金山說:“哎哦!我以后光想你行不行?我白天黑夜都摟著你,鋤地也摟著你,砍包谷也摟著你……”金山就摟住了女人。女人也不撥拉他的手了,也摟住了男人的腰,嘴里還叫著:“摟緊點兒,再摟緊點兒!哎喲,哎喲,哎喲……”金山就把她的腰摟成了兩節,嘴里也沉醉地叫著:“哎哦,艾娥,艾娥,艾娥……”
豹子來的最直接。他不等3歲的兒子睡穩,就一下子把女人摁到了床上。女人不讓,兩腿亂踢騰,用手抓他的臉,罵他:“不要臉,不要臉!你不是說一輩子也不挨我了么?你不是說戳墻窟窿也比戳我強么?”豹子一言不發,專注進攻,不停地呻吟著:“艾娥,艾娥,艾娥,艾娥……”一會兒就癱軟了,像刨了兩畝地似的喘著氣。女人也不抓他了,而是很溫柔地給他擦汗,擦臉上抓出的血道子。而3歲的兒子爬起來拎著枕頭就砸父親的屁股,叫著:“不許再欺負我媽!不許再欺負我媽!”豹子就從女人身上滾下來。但他仍然摟著女人。他摟著妻子睡了一夜。這是他第一次摟著妻子繾綣而眠。
怪屯有100對夫婦。這100對夫婦中的100個夫們,因缺乏美的滋潤,靈魂焦渴,躁動不安,像涸澤之魚,時而劇烈地喘息,時而劇烈地跳躍,每天晚上都把怪屯鬧得雞飛狗叫,聲聞數里。可是現在,怪屯的上空燃起了一襲安魂香,每天夜里都像其他山村一樣,在星光下寧靜,安詳。
美是人類共同的財富。一個女人的肉體不管屬于誰,但她的美麗屬于世界,屬于社會,屬于每一個人。
怪屯男人們每天早上起來,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看艾娥,看那朵花,聞那朵花香。好在男人們的這個欲望都能得到滿足。艾娥是個不愛孤獨、不愛寂寞的人。她總往外跑,到山上去逮蝴蝶,采山花。逮著蝴蝶、采到山花以后,就拿回來,坐到大門外比著繡。因此,男人們總能見到她的。她也似乎特別愛見男人們,看見男人,也不知避個嫌,就望著人家笑,而且是那種很痛楚、很嬌羞的笑,像旭日照耀下一朵欲綻而又怕陽光的花。艾娥是一朵花,她的笑就是花香。怪屯的男人們看一眼花,吸一口花香,整個一天就都沉浸在神魂飄蕩的甜蜜里。100個干涸窒息的生命,竟浪漫著鮮活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