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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黃姑娘一直沒有回來。它知道回來后的下場。
半月以后,高妞的嫁妝全部做齊了,有柜子,箱子,牙床,經(jīng)樓,梳妝臺。這是吳氏一生中最精心的一套杰作。李干圖非常滿意。高妞也扭捏著羞澀的笑態(tài)。她今年13歲了,再有二年就要圓房了。
喝了完工酒,吳氏帶了三分酒意,背著家伙往家走。他的家在王營,離怪屯三十來里地。那時谷子已經(jīng)黃了,桃黍(高粱)也曬紅了臉。他過了月牙橋,上了大東巒。大東巒上種了許多桃黍。桃黍桿兩人高,像竹竿園。桃黍地里有一條窄窄的小路,他在那小路上穿行,歪倒在路上的桃黍桿不時打在他的臉上。午飯剛過,人們還都沒下地,四周一片寂靜。一個人在這無邊的桃黍棵子里行走,就像走在海底里一樣,有一種被深埋的強大的恐懼感。這本來就是一條危險的荒路,特別是月牙橋,前幾年炸死過人(見《月牙橋》),平常沒人敢走的。但木匠們膽大,他們有五尺。五尺是木匠的量度工具,五尺長,所以叫五尺。木匠夜里行路時,都帶著五尺,說五尺避邪。吳氏雖然也帶著五尺(他用五尺背著工具),但他對五尺失去了信任,一陣陣驚悚,腳步邁得特別快,想趕快走出桃黍地。他不敢旁顧,只怕一扭臉,就會看見桃黍棵里站著一個沒下巴頦的埃羅子(鬼)來。
怕處有鬼,異常事件還是發(fā)生了。
吳氏正走著,就看見前邊有一個新墳埋在小路上。他頭皮炸了一下,猛地就站住了。誰家的墳,怎么埋到路上呢?往前走不走了?要走,得繞到地里去。不如拐回去吧。可是已經(jīng)走這么遠了……最后還是決定硬著頭皮往前走。他咳了兩聲壯壯膽,又彎腰拾起一塊石頭攥在手里,將五尺緊了緊,就邁開了雄壯的大步。他走到了墳堆邊,往右一拐,準備繞過去。繞過土堆以后,他才發(fā)現(xiàn),這原來不是一個墳,而是挖的一個土坑,土堆是土坑里挖出來的土。誰在當(dāng)路上挖個坑干什么呢?要斷這條路么?他就走到坑邊,探頭往里看了看。土坑有人把深,里邊什么也沒有。他正要回身離開,眼角便劃過一道閃電,一個重物撞在他身上。他“啊”的一聲,就一頭栽到了坑里,背上的木匠工具重重地砸在他身上。
接著,黃土夾著嶛礓疙瘩,狂風(fēng)暴雨一般向他身上潑來。
是有人活埋他呀!誰?是誰?他一輩子吃齋行善,沒有仇人啊?吳氏閃了一下眼睛,他看見是誰活埋他了——不是人,是狗,是黃姑娘。黃姑娘屁股向著坑里,用它兩只健壯的后爪在奮力地扒著土。
這是比被人埋更恐懼的事啊!
吳氏昏了一剎就清醒過來了。得趕緊爬起來,不然,土再厚一點兒就爬不動了。他忍著疼痛就爬起來了。黃姑娘只顧扒土,沒有發(fā)現(xiàn)他。他就把家具靠在坑壁上,蹬著往上爬。他眼看就爬上來了,一條腿已經(jīng)跪到坑沿兒上了,黃姑娘卻發(fā)現(xiàn)了。它竄過來,“啊嗚”一聲,連撞帶咬,又把吳氏給撞到了坑里。
黃姑娘繼續(xù)埋他。
當(dāng)然,黃姑娘已經(jīng)是徒勞了。人已經(jīng)站起來了,怎么還能埋得住呢?那土越填越厚,都成了吳氏的墊腳之物,直到吳氏一抬腿就跨上了坑沿兒。這時的吳氏已克服了恐懼感,他知道這是一場不是狗死就是人活的殊死的戰(zhàn)斗。他從土里抽出了五尺,挺杖而起,向黃姑娘發(fā)起了反攻。
他們戰(zhàn)斗了很久,把即將成熟的高粱打倒了一大片。最后,吳氏就把黃姑娘打死了。
吳氏也被咬得遍體鱗傷,衣服撕得稀爛。他又跑回了怪屯。一到李干圖門口就栽倒了。李干圖大吃一驚,出來抱住他,說:“咋啦咋啦?”吳氏說:“黃,黃,你家黃姑娘……”李干圖起身就抓了一把鐵锨,說:“在哪兒?”吳氏說:“我,我把它打死了。”
高妞也跑出來了,驚恐地站在吳氏面前。吳氏望著她,很欣然地笑笑,說:“妮兒,大叔給你仇報了,我把黃姑娘打死了。”
高妞就哭了。一面哭一面爬到地上畫十字。她畫了十來個十字,因為吳氏身上的傷太多,一個十字上的泥巴不夠用。
高妞解放后當(dāng)過大隊婦聯(lián)主任。
附記二題
一、忘你千般好,只記一時仇。動物之陰毒好仇,不唯阿黃。
舊時,南陽人養(yǎng)猴成俗,許多青磚門樓外系一猴,權(quán)作守門吏,成為門楣與身份的象征。猴比狗幽默,來生客拒之門外,來熟客了,羅圈腿一叉一叉的,給你搬凳遞煙,讓人忍俊不禁。所以,也有不少富人把猴當(dāng)做雅玩尤物,養(yǎng)在客廳里。有時出門,就讓它蹲到自己的肩上,猴有占山為王之得意,人亦有皇冠加頂之驕氣。
民國年間,東關(guān)趙某寵一猴,每次吸完大煙,余燼吐地,猴輒撿起,學(xué)著主人啜一口,皺鼻呲牙,滑稽如小丑。趙某總是解頤一笑。久之,猴漸有煙癮。一日趙某外出,至晚方歸。猴煙癮大發(fā),將客廳古玩摔破一地。趙某怒甚,將猴毒打一頓。第二天趙某午睡,朦朧間,忽聞響動,睜開眼,大吃一驚:只見猴手持西瓜尖刀,正向他胸口刺來。趙某提腳一踹,將猴踹倒,遂將其殺死。從此再不養(yǎng)猴,且避之若小人。
二、南陽著名男妓黃五少,亦會禁狗咬傷,其法與上文所述相同。
筆者鄰人王氏,會禁蛇膽瘡。蛇膽瘡又叫纏腰火膽,中醫(yī)叫膽毒,西醫(yī)叫帶狀皰疹。患者劇疼難忍。癥狀多在腰間,帶狀紅斑,逐漸蔓延,延至一周后,人即死矣。20世紀80年代以前,不斷有患者呻吟著來找王氏。王氏即詢其姓名、生辰八字、住所方位。于正午時分,領(lǐng)其到野地里,讓患者向陽而立;他則手執(zhí)切菜刀,跪于患者身影旁,口中念念有詞,一邊念一邊用刀砍患者的影子,瘡在什么部位就砍什么部位。7遍以后,抓把碎土,起,將碎土捂到患處搓了一把。“好了,走吧。”他說。患者就走了,就好了。不知是什么道理。不是迷信,但也絕不是科學(xué)。似乎在科學(xué)與迷信之間,還有一種更神秘、然而卻是真實的東西,這可能就是靈異。
王氏治病從來不收錢。他為此耽誤了不少工分。王氏去世后,其絕技傳給了子女。近年雖然人們的科學(xué)意識覺醒了,經(jīng)濟條件也好了,但仍不斷有久治不愈的患者來禁蛇膽瘡,且一禁即愈,讓人不禁對古老的巫術(shù)產(chǎn)生新的聯(lián)想。
第四章 蒼狼
世界上所有的文字中,我覺得漢字是最細膩、最豐富、最含蓄、最準確、最優(yōu)美的,有時候一個漢字,就抵得上西方一整部文學(xué)著作。你比如說動物的叫聲,人叫為喊,馬叫為嘶,雞鳴,貓叫,獅吼,虎嘯,狗吠,狼嚎,鶯啼,燕呢……一個吼字,一個嘯字,百獸之王的威儀,躍然紙上,而且會越想越生動,最后就深深地感染了你,一會兒就把你心中平民的委瑣給消融了,仿佛你也成了一頭獅子,一只老虎,想吼一吼,嘯一嘯。而一個啼,一個呢,總把人的魂兒勾引到與情人卿卿我我、相偎相依的幻境里。所以說,漢字充滿了審美意蘊,一個字就是一件藝術(shù)品,一個字就能給你帶來一部文學(xué)的享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