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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獨生吃了一年,果真慢慢地好了,臉上的毛退了,臉也不繼續往狼型發展了,保住了一部分人的特征。但他仍然要寫《東方蒼狼》,仍然整天浸淫在蒼狼的遐想里,誰勸也不中。他爹李三饃說,你還想變成狼啊?李獨生說,變成狼我也要寫。
附記
人變獸,史書上屢有記載,真假不可考。筆者一位戴姓近鄰,生前曾給筆者講,解放前,宛北皇路店附近有一男,人身牛腿,經常擔柴到南陽賣,村邊路過時,孩子們都攆著看。他也不避諱,站下捋著腿讓孩子們看,并常常拿出核桃給孩子們吃。其腳與牛蹄一樣,不穿鞋,每隔一段時間都要去北關削一削,釘上一副新牛掌。抗日戰爭時,此人被日軍殺害(筆者在拙著《老南陽·舊事蒼茫》中記述過)。
筆者好友余澤沛講,其鄧州老家有水塘。20世紀60年代時,塘邊住一人家,綠竹數桿,花樹幾叢,人們都羨慕其住在仙境里。其妻常于夏日夜間,到塘里沐浴,水漾漾,人亦漾漾,像是織女下凡。第二年,“織女”珠胎臨盆,嚇殺了牛郎:妻子生下的竟是一條大魚,在地上噼啵亂跳。人們說,其妻是被水塘中魚精“撲”了。后來,這家人就搬走了。一處蓬萊閣,就成了叫人恐怖的狐宅。
看來,人真會變獸的。但只要別把人性變沒了,也不可怕的。比如皇路店的牛腿,比如怪屯的狼臉,他們仍然都是很優秀的人啊。
第五章 瘋美人兒
婁慶是個乞丐落戶到怪屯的,所以解放后曾當過怪屯的農會主席。他有兩個兒子。那時開會經常宣傳共產主義,說到了共產主義社會,電燈、電話,樓上、樓下,洋犁子、洋耙,洗臉盆會說話。婁慶就分別給兩個兒子起名叫婁上、婁下。這名字雖從俗中取,卻挺別致、挺大氣的。
婁慶除了有兩個兒子婁上和婁下外,還有一個女兒叫婁燈(電燈),1958年3月生。到1959年秋天的時候,妻子又懷了孕,婁慶把他(她)的名字都已經起好了,叫婁話(電話),并打算起碼再生兩個兒子,一個叫婁洋犁,一個叫婁洋耙。可是,到1960年過罷春節的時候,眼看著老婆肚子已經撅起來了,公社食堂卻做不出飯了,妻子的肚子就一天一天又癟了下去,最后那五六個月的胎兒不知跑哪里去了。又沒流產,肚里的嬰兒自己卻消失了,這事也挺怪的。有人說是因為大人肚子太餓,胎兒就被母體慢慢吸收了,不知這是否有科學道理。反正婁話至今也沒生出來;不僅婁話沒生出來,從此婁慶的婆娘閉了經(那時她才32歲),連婁洋犁、婁洋耙也孕育不出來了。
婁燈27歲了還沒結婚。家里不讓她結,預備下給她二哥換親的。
那時鄉下窮,風行換親:你的姐姐或妹妹給我,我的姐姐或妹妹給你,都不用給對方彩禮。一切按對等原則,你給我做兩件衣裳,我也給你做兩件衣裳;你給我買一只箱子,我也給你買一只箱子;你家閨女若凈人一個來,我家閨女就也凈人一個去。生下的孩子有姑沒姑父,有舅無舅母。所以,換親,是無奈的婚姻,結成的親戚是尷尬的親戚,沒有幾家是和諧幸福的。還有一個更嚴重的問題是心理和倫理上的。為了防備對方失諾毀約,在成親那天,雙方都在媒人或其他證人的嚴格監督下,交換人質似的,同時放人,我的姐姐或妹妹去,你的姐姐或妹妹來。到了晚上睡覺的時候,新郎總覺得自己身子底下壓著的,是自己的姐姐或妹妹。因此,不少新郎就房事不舉,或舉而不堅了,有些十天半月后才能恢復,也有些就陽痿終生。為解決這個問題,人們想出一個辦法,把成親的時間錯開:你的閨女先來我家,等十天半月我的閨女再去你家。但往往你的閨女一來,我的閨女就不去了,結果大打出手,親戚也就變成仇人。這方法不行,后來就又發明了“轉親”。
兩家直接換親,叫“兩頭掛橛”。“轉親”是3家以上轉圈換,甲給乙,乙給丙,丙再給甲,所以俗稱“驢曳磨”。“驢曳磨”轉的圈越大越好,也就是參與的家數越多越好。最少是3家,多的達五六家。圈越大,半徑越長,父母的愧疚感,兒子的負罪感,女兒的委屈感,婚姻的難堪和尷尬,等等,就越小。驢拽磨避免了兩頭掛橛的諸多弊病,但操作起來極其不易,需要媒人的高超智慧與嘔心瀝血,有轉而不成媒人氣死者。
但直到婁下31歲,“兩頭掛橛”也沒掛住,“驢曳磨”也沒曳成。原因都是在最后關口,女方一見婁下的樣子,都嚇得尖叫一聲,捂住臉跑了。后來媒人就把給婁家說媒視為畏途,不再登門。
這時,婁燈也27歲了。
婁燈的臉粉嘟嘟,胖乎乎,大眼圓溜溜,小嘴兒紅丟丟;梳一根李鐵梅長頭發辮子,辮子又粗又黑,耷拉到屁股蛋上。她從小靦腆,不愛說話,不管見誰,都是低頭一笑。偶爾跟人說話,未張口,臉先紅。15歲那年,李長有的老婆跟她開玩笑說:“婁燈啊,瞅你那害羞勁兒,跟露水珠似的,吹股風兒顫幾顫,長大咋給你說婆家呀?”婁燈就羞哭了,哭得哽兒哽兒的。上學時,課本上有3個字她不念,也不寫。一個是“蛋”字,比如說壞蛋呀,王八蛋呀,搗蛋呀;一個是“球”字,比如說球形呀,籃球呀,地球呀,球蛋白呀;第三個是囚徒的“囚”字。課本上選的有葉挺的《囚徒歌》,老師讓她站起來念,她把“囚”字隔了,念成“徒歌”。老師以為她不認識那個“囚”字,就提示了一句:“囚,囚徒。”可是她仍念“徒歌”。提示了幾次她也不改。老師就惱了,民辦老師,說話也粗,摔了教科書說:“囚、囚、囚徒的囚,又不是球毛的球,你害羞個啥嘛!”全班同學“嘩——”大笑起來。婁燈“哇”一聲大哭,捂著臉就跑了。從此就不再上學。那是1972年,婁燈14歲。
女人的羞澀是一種美,是一種品質,是一種高貴和典雅,是一種清純和嬌柔。失去了羞澀的潑婦和娼妓,是沒有陽具的妖精。
就在婁下31歲、婁燈27歲那年,婁燈出事了。
那時,每年三夏過后,都要進行民兵秋訓。公社叫民兵營,武裝部長是民兵營長;生產大隊叫民兵連,專設民兵連長;生產小隊叫民兵排,專設民兵排長。怪屯北邊的升龍崖是天然的靶場,靶子往崖根一靠,再瞎的打家,也不怕脫靶傷人。因此,怪屯就成了公社民兵營的訓練基地,每年都要把全營民兵集合起來,到怪屯的打麥場里練操,練格斗,練一二一,然后到升龍崖那里練瞄準,最后是實彈射擊。
這天正在打麥場里練跑步,營長的口令喊得極其雄壯威嚴:“一、一、一二一!一二三__四!”跑著跑著,步伐就亂了。營長叫著:“注意步伐!注意步伐!一、二、一!”可是步伐越來越亂,竟有幾個人干脆站住了。這一站,阻斷了革命征途,整個隊伍都不得不停下。營長大怒:“誰讓你們停下的?我喊立正了嗎?”但沒人聽他的,都把臉扭向營長的右后方。營長回身一瞅,就也呆住了:一個女人,一絲不掛,白亮亮地站在場邊麥秸垛根前,兩只手抓在屁股蛋上,身體向前挺著,眼里火光四射,一臉的欲望之色。
這顯然是個女瘋子。
“這哪兒的瘋子?這哪兒的瘋子?快攆走!”營長從貪婪中醒過來,大聲叫道。
李三饃這時是怪屯的民兵連長,說:“營長,她好像是俺們怪屯的婁燈。”
營長說,到底是不是?
三饃說:“樣子是。可是婁燈是個好妮兒,不是個瘋子啊?”
營長說:“瘋子不都是好人變的嗎?快去喊她家里人去,把她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