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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凹斗的腿就軟得站不住了,想回頭往外跑,竟不聽使喚。他站著篩了一陣兒糠,心里想,難道真個有鬼?這怎么可能呢?就是真的有鬼,我與花魚兒也無冤無仇,并幾次為她遮掩,她也不會害我。這時,他反而戰戰兢兢地想看看花魚兒變成鬼是個什么樣子。他竟硬著頭皮向閣樓上爬去。
趴在門縫上,李凹斗看見,經堂里垂著黃綾子帳幔,帳幔里坐著塌蒙著眼不忍看世界的觀世音菩薩、地藏菩薩、大勢至菩薩。一對龍鳳燭,3柱迦南香。沒有敲木魚念經的人,只有一只雞站在蓮臺上啄食,啄得敲木魚的警山玉杵翹起,落下,翹起,落下……
李凹斗一屁股墩在地上。
原來花魚兒家有一個極貴重的古物——明代銅漏。這是古人計時用的裝置,驅動計時的不是法條,而是水。讓水一滴一滴地落下來,擊在一個杠桿上;杠桿的另一頭連著一個刻盤,只要控制水滴的勻速滴落,時間就基本準確的給記錄下來了。只是花魚兒家的這只銅漏現在不是用來計時,而是用來敲木魚。花魚兒把它改造了,落下來的水滴擊動杠桿,杠桿一動,就有一粒高粱米滾出來。高粱米掉在一只小勺里,小勺的另一頭就是敲木魚的錘子。她養了一只雞,白天餓著,晚上抱出來讓它叨銅漏里掉出來的高粱米。它一叨,木錘就翹起來了,落下時,就“呱”地一聲敲響了木魚。
李凹斗看得目瞪口呆。他又問魯喜,你這娃子,騙舅哇?你媽到底上哪兒去啦?
魯喜說,我媽說她到普救寺放生去了。
“這香火是你點的嗎?”
魯喜說,我媽走時交待別讓菩薩斷了香火,別讓雞子晚上餓著。
原來花魚兒也是個大盜!她藏在木魚聲里,晝伏夜出,神不知鬼不覺,不知偷了多少人家,劫了多少商客!怪道她家僅兩畝薄地,日子卻滋滋潤潤,花衣裳一天一套。
更奇的還在后頭。1950年剿匪反霸,北山一股頑匪讓解放軍一個排全軍覆沒。后來把這幫家伙抓住了,一百多人。其中就有魯喜。魯喜被押回怪屯,開會公審,準備槍斃。正要綁縛刑場,農會主席婁慶卻像個小腳女人一樣,腳后跟一擰一擰的,跑到臺上,抱住魯喜大哭,一面哭一面說:“兒啊!兒啊!我可憐的兒啊!媽就你這一個兒啊!你不能死啊!”
土改工作隊的領導大喝道:“婁慶!你成何體統!”
婁慶乜斜了媚眼道:“我不是婁慶!”
“那你是誰?”
“我是花魚兒!”
村上的人看看婁慶的舉手投足,確實是花魚兒的做派;聽聽婁慶說話的腔口,也確實是花魚兒的聲音。人們都知道,這是鬼附身了,是花魚兒的鬼魂附到婁慶身上了,無不渾身起雞皮疙瘩。
工作隊的人拿根繩子要綁婁慶,說:“婁慶!你清醒一下,不要胡鬧!”
婁慶的身手竟顯出不可思議的敏捷,一蹦一蹦的,躲開幾個人的撕扯,把繩子也奪過來,扔到了臺下。他哭叫著:“你們不能殺我的孩子!他是烈士后代,我是為救工委趙書記才死的呀!”
人們都莫名其妙,面面相覷。
婁慶又說:“我有證據呀!不信你們到我家里去搜,在經堂的后房沿處,從東往西數,第七根椽子的竹筒里,有我的證件。”
工作隊的人就去搜。花魚兒家的房子是竹竿椽子。他們找到了第七根椽子,用鐵絲彎個勾往里投,真個勾出來一張桑皮紙。但房子漏,被雨水浸泡幾十年了,桑皮紙上什么也看不清。
婁慶看把證據找出來了,就呼呼地睡去。他睡了兩天,睡醒后,對前面的事一無所知。
那張紙并不能證明什么,魯喜還是被槍斃了。
婁慶也因為那次鬼附身的事被懷疑立場有問題,農會主席也被撤了;他只當了不到4個月主席,所以以后的婁慶身上看不到一點兒村干部的影子。
1987年11月,水北黨史研究有了重大發現:黨史辦在鄰省的檔案館里,找到了3份水北縣早期黨史資料,其中一份竟是一張黨員登記表,上面寫著:
申請人姓名:李華云。
曾用名:花魚兒、小三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