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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同奎抱住一堆白骨就哭起來。
他就在這里耽誤了一下午,從附近村莊里借來了鈀子,鐵锨,把大花狗埋了,像埋一個人一樣,墳頭不但埋得大,而且焚了紙,插了靈幡。
這天晚上,他就住在曲周縣城的一個騾馬店里。夜里躺在床上,越想越傷懷。他惱恨自己出恭時太大意,怎么把褡褳放地下,將元寶遺落1錠都不知道呢?他惱恨自己在花狗叫著告訴他時,怎么就不理它,顧自一個人走了呢?他還惱恨自己,幾個月來,一直在心里怨恨花狗,把狗冤枉了……李同奎就這樣翻來覆去地自責著,直到天快明時才睡著。
李同奎一睡著就看見花狗了。花狗給他跪下說:“恩主!我可等到你了!元寶1錠,交給恩主。可惜的是陰陽兩隔,今后不能陪伴恩主左右,以效犬勞。僅有4句話,留給恩主,以作訣別,望恩主牢牢記了:叫上莫上,叫進莫進;頭上倒油切莫洗,一斗谷子三升米。”
花狗說完,眨眼就不見了。
李同奎一激靈就醒了,醒了就咂摸那4句狗話。可是咂摸來咂摸去,也弄不明白啥意思。
5天后,來到了黃河邊。那時黃河上沒有橋,過河全靠船。船老板正要點篙,看見李同奎來了,就催他:“快上!快上!再晚一步就開船了!”
李同奎就緊跑幾步,趕到船邊。正要邁步登船,猛地就記起了狗的話:叫上莫上。他就趕忙把腳收回來了。
“你這人,快上嘛!癔癥個啥?這么多人等著哩,你上不上?”船老板吵道。
李同奎說:“我不上!”
“這是最后一班船,后邊沒船了!”
“我不上,我今晚住河沿這兒了。”
船就開走了。剛離岸十來丈遠,一個浪子打來,那船就扣了個底朝上,一船人一個也沒爬上來。
李同奎嚇得一屁股癱在地上。
第二天過了黃河,眼看到了鞏縣,路上的人逐漸多起來。好好的天,突然狂風驟起,大雨瓢潑似的往下倒。路邊有個關爺廟,人們都往廟里躲。看見李同奎,就都大聲喊:“快進來!快進來!”李同奎就跑過去,剛要邁步進去,又猛地想起了狗的話:叫進莫進。他就又退過來了,繼續在雨里前行。這時,只聽“喀嚓!”一聲炸雷,將他震得從地上跳起來。再回頭看時,身后那座廟已經不見了,它被霹靂夷為平地,一群人都給關二爺陪葬了。
李同奎回到怪屯時,母親已經死了一七了。他在母親墳上哭了一場。可慰藉者,孫子李二槐已滿周歲,白白胖胖,很是可愛。他抱過孫子,孫子一個勁兒“咯咯”地笑。他說:“這婊將(水北長輩對晚輩的昵罵,似乎從‘婊子養的’化來)好笑,肯定能活大歲數!”果不其然,這婊將活了126歲,活成個世界之最了(見《樹怪人妖》)。
家中無事,李同奎就回城里去。7個月前,她是同妻子生氣走的,因此心里十分忐忑,不知魯蓮會怎么收拾他。不想妻子卻對他分外地好,慌忙去接他的行頭,給他撣撣灰,又掂起他腦后的辮子摘去幾根草毛。她埋怨道:“回來么,咋不提前來個信啊?叫人家也好給你準備點兒好吃的。”
魯蓮說著,就去門后的墻上取竹籃子,要上街給丈夫買菜,割肉。李同奎說:“看你!忙張個啥?我又不是客。”說著就抬胳膊攔擋她。誰知胳膊一抬,把掛在墻上的一瓶香油給碰灑了,灑了他一頭,順著辮子往下流。魯蓮就放下籃子,端來水,拿來泡過的皂角,要給丈夫洗頭。李同奎又想起了狗的話:頭上倒油切莫洗。前面兩句話都神奇地應驗了,這第三句話就更不敢馬虎了。他連忙阻攔妻子,說:“別洗別洗!我今兒上午才在哇唔河里洗了頭,就說回來搽點兒油哩,可美!”他說著,就雙手抱著頭搓起來,把灑上去的油搓勻了,油晃晃的,一頭黑發像亮漆一樣。
魯蓮還是割了肉,買了菜,且打了酒,晚上為丈夫接風洗塵。齊眉舉案,鴛鴦對酌。夫妻倆又吃又喝,自成親至今,還沒這樣親熱過。40剛出頭,虎狼之威尚在,孩子們又不在身邊,二人就放蕩了,喝喝鬧鬧,直到后半夜,才熏熏地睡了。
第二天醒來,已日上三竿。李同奎伸臂欲抱春風,卻摸了一手粘唧唧的膠狀物。睜眼一看,就徹底地醒了:手上紅彤彤的,撲鼻子血腥氣。趕緊折起身,就見妻子的腦袋滾在枕頭旁邊,與身子相距半尺遠,中間只有一綹薄薄的肉皮連著。
李同奎尖叫一聲,從床上滾了下來。
是誰把妻子殺了?為什么把妻子殺了?李同奎想不起來由。后來又想起狗說的話:頭上倒油切莫洗。為什么大花狗不讓洗呢?如果洗了,是不是夜里被殺的就是自己呢?忽然他就想明白了:那個兇手確實是來殺自己的,但他殺錯了,他摸到自己搽了一頭油,于是就把另一個頭割了。
他妻子頭上好搽油,人們都知道。這么說,兇手是把魯蓮當成自己了,是妻子替自己死了。
那么,又是誰要殺自己呢?帶回來的銀子還在抽屜里放著,不像劫財害命。莫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