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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二槐那年64歲,他不信,就說:“胡球說哩!抓去當爺養啊?”誰知不到兩個月,師管會真個來抓他來了(見《樹怪人妖》)。
干銀和干貴被師管會送到了68軍。68軍發給他們一身黃軍裝,一桿中正式步槍。他們剛學會壓子彈、扣扳機,陳賡就把水北城包圍了。
干銀和干貴就趴在西城門外的壕溝里,打仗。干貴抱住槍渾身發抖。班長踢了他一腳。干銀說:“老總,你別打他,他從小就害怕放炮。”班長說:“這是槍,又不是炮。”干銀說:“槍不是比炮還響嗎?”班長說:“把耳朵眼兒塞住!”說罷就從地上摳了一疙瘩泥巴,塞到干貴耳朵里,用大拇指頂住一擰,濕泥巴就擰進了耳朵眼兒里,憋得耳朵眼兒生疼。世界一下子就無聲無息了。
干銀又說:“班長,他還有血暈癥。”
班長說:“啥雞巴血暈癥?”
干銀說:“就是怕血,看見血就暈倒了。”
班長說:“這好辦,一會兒你把眼睛閉上,八路沖鋒的時候,人群密匝匝的,不用瞄準,你閉著眼只管放槍。”
后來八路軍就開始沖鋒了。槍聲大作,像幾萬串鞭炮在一齊燃放。干貴雖然耳朵被泥巴焊實了,但聽著槍聲還是比鞭炮響得多。他雙手抱著頭,扎到地上,撅著屁股發抖。后來八路軍的沖鋒被打下去了,班長來給大家補充子彈,一看,干貴的子彈竟一顆也沒打出去。班長大怒,解下武裝帶就朝干貴頭上抽。并說要報告連長,按臨陣脫逃罪給斃了。干銀連忙求情,說:“班長,這是我兄弟,抓我們來的時候,家里就說他膽小,不能打仗,可是師管會非要抓他。請你高抬貴手,反正這一段陣地交給我兄弟倆了,我們保證不讓八路從我們這里突破就是了。”班長就息了怒,說:“行,看在你的面子上,饒了他。不過,這段兒陣地要是垮了,可別怪我不客氣!”
八路軍又開始進攻的時候,干銀就光讓干貴趴在地上壓子彈,他自己光管往外射擊。
后來,兩個人就都死了。干銀是被子彈射中前額死的,干貴是看見干銀前額的血后嚇死的。
3天以后,李干銀的尸體被家人在城西找到。他的左手上有個金錢痣,所以好認。找到時,他的胸部以下都被狗吃了,拉回家后,家里用滾水燙了4升高粱面,捏了一個身子給他安上。而李干貴的尸體卻找不到,最后拉了一個面目全非、沒了雙臂的疑似尸體回家。周三娥說這不是干貴,干貴的脖子里戴了一個銀佛爺,可是這個人沒有。人們勸她說:“戰壕里死人多得很,好點的衣服鞋襪都叫要飯的剝走了,脖子里的銀佛爺哪能保得住?”就疑疑惑惑地把那具尸體埋到了哎哦廟旁的荒地里。然而,這沒妨礙周三娥的悲哀和哭泣,她幾次哭昏在那座墳上。
水北戰役以后,水北地區就成了解放區。第二年(1948年)11月,周三娥收到了一封信,讓她又哭了一場。不是傷心,是高興的。信是兒子寄來的。干貴沒死!
母親大人敬啟:
兒自國民黨反動派抓壯丁后,至今已一年零三個月矣!一年多來,兒無時無刻不在想念母親。可是山高水遠,兒又不認得字,所以不能問候母親,不能告兒行蹤,致使母親為兒牽腸掛肚,寢食不安。萬望母親原諒兒不孝之罪。
一年前,兒在水北戰役中,被解放軍俘虜,遂參加了偉大的解放軍。解放軍知道兒是被抓壯丁抓去的,待兒特別親。教導員親自教兒識字。兒現在已認識500多個字了。這封信就是兒自己寫的,不過錯別字太多,讓教導員修改后才寄給您。
媽媽,解放軍是一個溫暖的大家庭。我到這個大家庭后,經過多次憶苦思甜,經過無數次的政治學習和階級教育,兒的階級覺悟已大大提高。我現在已不是一個普通的農村小孩了,我是一個革命戰士了,打仗時,同志們都說我很勇敢。哦,對了,媽媽,我已經參加過大小9次戰斗了,親手消滅了7個敵人,上級給兒記二等功。兒已不是從前那個看見放炮仗就捂耳朵的膽小鬼了,再也不是從前那個一見血就暈倒的懦夫了。兒是一個愿為革命事業英勇獻身的無產階級革命戰士了。
媽媽,兒現在正在某地休整待命,一場大仗馬上就要開始了,兒為革命立功的機會就要到了。媽媽,請您等著兒子立功的好消息吧!
哦,對了,媽媽,干銀在水北戰役時已經死了,不知他家里知道否。若不知,對他們說別讓等了,童養媳也讓人家改嫁吧。唉!他是為國民黨反動派戰死的,多不值啊!
望媽媽保重身體,等全中國徹底解放后,兒再回來孝敬母親。
此致
敬禮
敬稟者:不孝男李干貴
1948年10月27日
周三娥收到這封信的時候,是11月21日,兒子信上說的那場大仗其實已經開始半個多月了,就是著名的淮海戰役(1948年11月6日~1949年1月1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