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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在所有人都揮汗如雨、沒日沒夜地修大寨田,卻又整天餓斷腸子的時候,李子蟲的日子,不亞于神仙?這家伙的優越感就不免油然而生,屋里盛不下他了,拉張新買的蘆席,鋪到村頭李二槐家的大槐樹下去睡覺。睡就睡吧,可他心中得意,又睡不著,就左腿蹺到右腿上,唱自己胡編的二黃:
我本是臥龍山散淡的人,
不戰天不斗地不與人爭。
山為朋水為友樹是我妻,
孝順兒是我的四個旱鷹。
朝看日暮看月我仰球曬蛋,
打個嗝放個屁一身輕松!
你說這啥影響這!背著鐵锨鈀子上工的人打他身邊過,都忍不住唉聲嘆氣,革命斗志一下子就垮了,上工的步伐無精打采起來。
谷保堂忍無可忍,就干脆讓革命隊伍停下來,就在那棵大槐樹下召開批斗會。
那時的批斗會,除了掛牌子、戴高帽以外,一般都要與被斗對象相關的實物對應起來。比如批斗作風有問題的女人,就會找兩只破鞋掛在她的脖子上;批斗貪污的會計,會把他平時用的算盤掛在他的脖子上。批斗李長樹時,在李長樹的脖子里挎了兩個擂臼(見《鬼搗蒜》)。現在批斗李子蟲,當然少不了他的鷹。谷保堂先把李子蟲的4只鷹捉來,用繩拴著,套到李子蟲脖子里。4只鷹就昂昂然地站在李子蟲的肩膀上,不知所措地四處張望。然后,谷保堂又讓人用報紙糊了一頂高帽子給李子蟲戴上,上寫:壞分子李子蟲。那時,農村的階級敵人有5種:地(地主)、富(富農)、反(反革命)、壞(壞分子)、右(右派)。其他4種是國標,需要經過有關部門的審查和定性,比較正宗。只有壞分子涵蓋十分寬泛,界限模糊,爛破鞋、貪污犯、四不清、偽人員、勞改釋放犯、二流子……都可以叫壞分子。如果當權人對你不滿,以革命的名義斗你一場,以后你就可以被稱為壞分子了。因此,壞分子絕大部分都是人民內部矛盾轉化而成,很多時候就成了各級領導專門整治異己的尚方寶劍。這把劍就懸在每一個人的頭上。現在,大隊支書谷保堂就將這把劍砍到了李子蟲的頭上,把李子蟲打成了壞分子。
4只鷹對革命行動不理解,驚慌地站在主人肩上。直到谷保堂將高帽子給李子蟲戴上,并使勁往下摁著讓他老實低頭時,鷹們才覺得不太對勁兒,騷亂了一下。3號鷹性格比較暴,把尾巴使勁一翹,“撲!”地一聲,就從屁眼兒里嗞出一股膿白的稀屎,不偏不斜,正射在谷保堂的面頰上。老鷹的屎溫度是很高的,且有腐蝕性。谷保堂捂著臉大叫,回頭就往大隊衛生所跑。跑到衛生所,赤腳醫生給他擦了擦,臉上紅了一片,出了幾個燎泡,抹點萬金油,仍然熱疼難耐。
谷保堂離開后,其他人繼續批斗李子蟲。4只鷹炸著翅膀,骨碌著玻璃球似的黃眼珠子,挺著鋼鉤似的喙,看見誰的手伸過來,“梆”一下就叨過去,輕的起個青疙瘩,重的就出了血。人們不敢近前,就用一個長把鐮刀伸過去,把4只鷹腿上的繩子割斷,放了。但那鷹竟不跑,就在會場上空繞圈飛,“歐吼吼”地叫著,像4架戰斗機似的,看見有人來推搡李子蟲,就俯沖下來,在人的頭上亂啄,啄得好幾個人鮮血直流,不得不抱頭鼠竄。把個李子蟲樂得“嘿嘿”直笑。
谷保堂臉上抹了一片紅汞水跑回來了,手里掂了根櫟木棍子。他看見4只鷹在天上飛,就吼起來:“咋咋咋?咋叫跑了?”人們說,剛才把它放了,要不斗不成。谷保堂就跳著罵起來:“混蛋!把它打死算了,放跑干啥?你們上天給我逮去!”他是下決心要把這4只鷹打死的,立即命令民兵回家操家伙。那時階級斗爭的弦繃得緊,民兵們發的都有槍,而且每支槍還配了10發子彈。不一會兒,4支老漢陽、3支老土裝就背來了,推上子彈,喂了槍藥,一齊向天上瞄。
李子蟲急了,在地上蹦著,揮手大叫“快跑!快跑!”
砰砰砰!咚!咚!槍就響了。
但是,鷂鷹的目標很小,又是活動的,不是那么好打的。老土裝是霰彈槍,覆蓋面大,但鷂鷹在百米以上,它的威力達不到。所以一連放了幾排子,也沒打著。
但這不等于永遠打不著。只要下了決心,總有一天會把4只鷂鷹打下來。李子蟲就給谷保堂跪下了,說:“支書,別打了,求求你別打了。”
谷保堂說:“不打可以,你得給我修大寨田去。”
李子蟲為難起來,說:“支書哇,你看,我渾身沒一把力氣,連個老虎鈀子都扛不動,搬石頭,我只能搬一二十斤重的。啥勝我一年給隊里省240斤免購點兒?”
谷保堂說:“扛不動鈀子你扛鐵锨,扛不動鐵锨你拎個鏟鍋刀!搬不動20斤的石頭你搬10斤的,搬不動10斤的你搬5斤的!只要你到了大寨田工地,就是個革命態度。你說,你去不去?”
李子蟲有些猶豫。他沒干過農活,沒下過力氣。他覺得那是個很可怕的事。
谷保堂大聲地命令:“預備——開槍!”
有一只鷹翅膀仄歪了一下,掉下兩片羽毛,從空中一下栽了下來。但它栽到半腰又飛跑了,并有幾滴鮮血滴落到李子蟲面前。
李子蟲再次跪倒在谷保堂面前:“支書哇!我答應,我答應!我現在就跟你上工去!千萬別打了,那是我的命啊!”